第168章
夏蔓生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辛辛苦苦凭本事领回了家,他们一起赖上傅老爷子,一起对付坏后妈。
他把夏蔓生换下来的乳牙用红布包起来扔到屋顶上,教会了夏蔓生骑自行车和读童话书。
这些年,弟弟摔了是他扶起来的,哭了是他哄好的,做噩梦是他陪着的。
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来和他争?又有什么资格来欺负他最关心最在意的人?
夏蔓生是他的。
天真的儿时,傅丹烨无数次地想过这句话,并且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逐渐长大,他却早应该明白,他们只是兄弟,甚至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永远有着共同的牵系,但终究是不同的个体。
以后会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家。
就像他上学这件事一样。
就算傅丹烨自己不出国,不结婚,他总不能让夏蔓生也这样选择吧。
所以有朝一日,他们注定不会是彼此的唯一。
傅丹烨理智上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他理智上知道不能把周茂打死,否则他就会变成杀人犯。
可是……从感情上来说,他感到那样痛苦愤怒和难以自抑。
爷爷一向嘴毒,但最给他会心一击的一句话,就是当时傅丹烨说不想出国,傅老爷子说他不正常。
傅丹烨觉得真是被这老头给说中了。
谁会对弟弟这样啊?
可是夏蔓生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他弟弟,而是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暖和快乐。
傅丹烨的手指停下来,将最后一个刷好的碗放在碗架上,叹了口气。
他回到客厅里,夏蔓生还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啦哗啦的。
傅丹烨又不免想到,小时候夏蔓生洗澡大多数时候也是他帮忙的,一开始手忙脚乱,需要保姆在旁边协助,后来他很快掌握了要领,就过河拆桥,不要保姆了。
大人们起初担心他毛手毛脚的,再把弟弟给淹死,后来发现傅丹烨干得还挺好,夏蔓生也很配合听话,这才放下心来。
那个时候,夏蔓生每次要洗澡了都特别开心,因为他有一盆五颜六色的塑料小鸭子,洗澡的时候就一起放在浴缸里。
自己一搅水,小鸭子游来游去,小团子就开心的摇头晃脑……
傅丹烨这样想着,唇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噙起了笑意。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我不想你过得不好,也不想和你分开。这不叫怕,这叫爱。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门打开,夏蔓生脑袋上顶着块毛巾,从里面走了出来。
傅丹烨正坐在沙发上沉思,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见了夏蔓生。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好像被照进了一道雪白的亮光,仿佛此刻沉寂黯淡的夜空都被劈亮了。
夏蔓生没带睡衣,穿的是傅丹烨的T恤和短裤,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简直跟小裙子一样,露出清瘦修长的手腕和小腿。
他的头发平常是很柔软蓬松的,这时候被水打湿了,发梢上还在滴着水,刘海耷拉在额前,衬着雪白秀美的一张脸。
有种少年初长成的青涩,却又好看的动人心魄,纯净如春天刚刚解冻的小溪,带着碎冰流淌在明媚的日光下,朝气蓬勃,清澈璀璨。
傅丹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脑海中刚刚还在想着那个小团子时期的弟弟,此刻偶然看见这样的夏蔓生,霎时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竟好像有些陌生似的。
但他又觉得莫名熟悉,好像眼前这一幕是什么他心心念念执着已久的夙愿一样
把夏蔓生带进只属于自己的领地来,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地度过生命剩下的时间,直到死。
夏蔓生用毛巾擦着头发,疑惑地看着傅丹烨。
即使他素来心胸开阔,哥哥此时直勾勾的眼神也实在有点怪异。
其实刚才夏蔓生洗澡的时候还在想,他那么直白地跟傅丹烨说不喜欢他打架的样子,是不是太伤人了,哥哥看起来不太高兴。
所以夏蔓生一时有点无措,咬了下嘴唇,说:“哥哥,你去洗澡吧,水还热呢。”
雪白的牙齿陷入殷红的唇,但只一下就松开,浅浅的牙印被沾着水光的唇轻轻一抿就消失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傅丹烨注意到,当时身上就冒了一层汗。
他猛然站起身来,说:“嗯,我去洗。”
夏蔓生示好道:“我帮你搓背啊?”
“不不不用。”傅丹烨冲进了浴室。
夏蔓生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小声说:“怎么了这是。”
傅丹烨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他心里乱糟糟的,进去之后,没脱衣服就打开了淋浴器喷头,紧接着又都快洗完了才发现刚才根本没开热水。
他竟也没觉得冷,心脏依然在发烫。
最后,傅丹烨带着一身寒气湿淋淋地从浴室里出去了,不像洗了澡,倒像是刚淋完一场大雨,他又不得不换了身干衣服。
出来后,傅丹烨看见夏蔓生正坐在沙发上傅丹烨自己刚坐过的位置,摆弄着手里的吹风机。
这吹风机旧了,有点接触不良,需要把线按住才能用,夏蔓生没掌握好诀窍,在那里笨笨的研究。
傅丹烨就走过去,把吹风机从他手里拿过来,插上电源,给夏蔓生吹头发。
哥哥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脑袋上移动,弄得人很舒服,夏蔓生惬意地眯起眼睛,忽听傅丹烨低声说:
“对不起。”
夏蔓生一下子就把眼睛睁开了,转了下头。
傅丹烨手指上却用了点力,说:“别乱动。”
顿了顿,他又慢慢地说:
“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也很意外,没想到周茂居然那么恶毒,正好跟爷爷吵了一架,心情又……很不好,才会,才会做的太过火了。”
刚才他虽然跟夏蔓生保证了以后不再那么冲动,可是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又没有好好地解释,傅丹烨觉得很像在敷衍弟弟。
所以此时,他努力地试图讲出能让夏蔓生信服,也能稍稍挽回自己形象的说辞。
说话的时候,傅丹烨一直垂着眼睛,却无意中看到夏蔓生的脖子上有几道洗澡时搓出来的红痕。
他知道夏蔓生皮肤嫩,稍稍用点力气就容易出痕迹,不过倒是从来不会留疤,但看着还是让人挺心疼的。
他的目光跟着那红痕走,见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就看不到了,倒是这时,有滴水珠从夏蔓生的头发上滚落,正好也跟着掉进了那衣领里。
傅丹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水珠往下看,然后猛然发现自己晃神了,又连忙游移开来,说:
“其实你不来,我也要停手了……当然,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手太重,我特别后悔,真的。”
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傅丹烨的手依然轻轻顺着夏蔓生柔软的发丝,语气近乎低声下气: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就原谅哥哥吧。不要怕我,好么?”
“我也不是怕你。”
夏蔓生闷闷地说:“我是怕你做错了事被抓起来,或者付出其他很大的代价,我不想你过得不好,也不想和你分开。这不叫怕,这叫爱。”
傅丹烨的心脏在胸骨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夏蔓生已经回过头来,看着傅丹烨:“所以你不要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四目相对,两人心里仿佛接有什么松动了下来,这几日的隔阂彻底消失无踪。
看着夏蔓生,傅丹烨刚才那股烦躁与不安好像终于纾解开来,扩散成了一种浅淡的暖意,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就像冰雪消融,繁花盛开。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
这是他用尽一切都想要留住的温暖,他不能失去这种美好,所以,他一定会好好控制心中的魔鬼。
无论是偏执、杀意,还是其他什么说不上来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这一次来,虽然没能成功把傅丹烨带回家,可话说开了,夏蔓生还是挺高兴的,自告奋勇地也起来帮傅丹烨吹了头发,晚上,两人就一起在那张软软的旧床上睡了。
这床比家里的要小不少,不过没关系,正好够夏蔓生裹着被子卷靠在傅丹烨身上。
他又找到了那种熟悉的安心感,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傅丹烨伸手,将手臂搭在了夏蔓生的身上。
两人贴在一起,连沐浴露味都一模一样,此刻,世界上没有再比他们更加亲密的了。
过了一会,傅丹烨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很简单。
依稀也是在深深的夜里,夏蔓生躺在床上睡觉,而他却站在床边,就那么低下头看着弟弟。
那张脸有令他沉迷的魅力,他的身子越俯越低,却在几乎一线之隔的时候停下了,没有触碰对方半分。
哪有什么沐浴露的清香,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他不敢沾染,仓皇退却。
*
第二天早上,夏蔓生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滚,就发现身边的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醒过来,抓抓自己的头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这才隐约隔着薄薄的门板,听到外面的水声和锅碗碰撞声,还有一点饭菜的香气。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夏蔓生想起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天早上就是这样。
他会在妈妈做早饭的声音中醒来,然后安心地赖在暖暖的被窝中,等着妈妈轻轻推开门,和饭香一起进屋,拿着他的衣服跟他说:
“太阳公公上班了,小猪小猪起床啦!”
离开了妈妈,这种日子就不再有了。
傅家的房子很大很大,隔音又非常好,即使有人做饭,也听不到这种声音,闻不到这样的味道。
直到后来在梦里,他和傅丹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傅丹烨把他带回了家,给他做了一顿早饭。
就是在这里。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夏蔓生有点想不起来了,那是他所有梦境中唯一模糊的一部分。
只要努力想,太阳穴就会一阵剧痛,仿佛有很多特别凌乱吵闹的画面从脑子里穿过去。
夏蔓生捶了捶脑袋,没法再想了,于是他抬起头来,冲着门外大声喊:“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