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傅丹烨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到夕阳的光线从福利院的院子里漫出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夏蔓生站在那道光里,温柔、明亮而温暖。
而他和他的爱,都是永远潮湿而见不得光的暗影。
一旦有朝一日,心里的刺穿透那道防线,弟弟会怎么看他?
傅丹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告诉自己,就算是被妒火烧成灰烬,他也得把这些灰咽得干干净净,绝对不可以失控。
这时,傅丹烨其实就已经想要离开了,但一时手脚发软,所以只能坐在车里再缓一缓。
*
没过多久,夏蔓生他们看着天色渐暗,也打算回家了。
可是刚往外走,一帮小孩子就依依不舍地围过来。
其中一个小女孩,刚才一直在挑个小有疤的水果拿,结果被夏蔓生笑着拿走了,硬是塞了个又大又甜的桃子给她,这时也怯生生凑过来,悄悄摸了下夏蔓生的衣角,满是不舍。
这弄得夏蔓生有点不忍心了,便站住了,和另外几个人说: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多待会。”
傅殊说:“你也太心软了,我陪你留下吧。”
夏蔓生推了推他的肩膀,说:
“你还是走吧,再不回去姑姑该担心了,我一会就让张叔过来接我,不会晚多久的。”
看见傅殊还犹豫,他又笑着道:
“再说了,你留下干什么?留下跟小朋友较劲吗?”
傅殊忍不住“啊”了一声,没想到刚才他偷偷跟小孩争宠的行为竟然被夏蔓生给察觉到了,即便一直很会装乖,这个时候也不由心虚的耳根泛红。
他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了句实话而已。”
夏蔓生道:“什么?”
“没什么,”傅殊干咳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我走了。”
夏蔓生在他身后笑了起来。
傅丹烨远远地看着他的笑脸,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见夏蔓生低头拿着手机按了两下。
一开始傅丹烨还不知道他在给哪个狗东西打电话,只在那里双眼发直地看着,结果过了一会,他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傅丹烨低头一看,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蔓蔓”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兔子的表情。
他这才意识到,是夏蔓生打给自己的。
其实此时此刻,傅丹烨很想近距离听听夏蔓生的声音,但他又怕自己的语气暴露此时的情绪夏蔓生总是能看穿他,从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里察知他的心情。
于是,傅丹烨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终于还是没落下去,任由屏幕渐渐暗下。
夏蔓生耸耸肩,把手机装回兜里,他记得傅丹烨今天开会的地方离他这里挺近的,所以想问问看哥哥忙完了没有,现在看来是没忙完。
哼,他感觉哥哥忙的都要把他给忘了,老是见不到人。
夏蔓生决定回去要好好地控诉一下他。
他收起手机,低头看看站在自己旁边的小女孩,问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月月。”
“噢,好好听呀。”夏蔓生半蹲下来,用手捋了一下她的羊角辫,说,“怎么一边的头花上没有小蝴蝶呀?哥哥再带你去买个新的,好不好?”
月月连忙道:
“不用了,没有蝴蝶结也能绑头发的。”
夏蔓生笑道:“可是有蝴蝶结会很漂亮。别客气,走啦,咱们可以多买一点,然后你分给其他的小妹妹们,她们肯定特别高兴。”
一听这话,月月就犹豫了,夏蔓生笑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跟值班的胡阿姨说了几句,推开铁门,去对面的街上。
傅丹烨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想着等看着夏蔓生回来,他也该走了。
这样过一会,他就会和夏蔓生在家里见到好在,他们还要回同一所房子,在那里,夏蔓生只属于他。
这样想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傅丹烨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砰”
沉闷而粗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傅丹烨猛然坐直,目光看向夏蔓生离开的方向他觉得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一阵喊叫声,撕裂了刚才所有的祥和。
“前面的广告牌掉下来了!”
“有人被砸了,快打120!”
“先救人吧,哎呀,看着好像是个小伙子”
傅丹烨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刹那间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车门跑下车的,车门弹回来,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感觉,血液冲上头顶,冲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两条腿只是凭本能踉跄着往前跑。
距离不远,从停车的位置到出事那里大概只有五六十米,但却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傅丹烨跑的喉咙里都是血腥味,看见一群人围在旁边,他用力推开,就挤了进去。
有人回头想骂,没等开口,就看见这个年轻人冲到地下那块碎裂的板材前,满头都是冷汗,脸色白的像鬼一样。
这人被那巨大的绝望震住,顿时没敢再说什么,叹了口气。
地上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已经碎了,有鲜血从裂缝中慢慢渗出来,傅丹烨的心脏还在狂跳,一眼就看见旁边有一只粉色的小凉鞋。
是刚才夏蔓生领着的那个小女孩的。
那、那说明夏蔓生也在……
傅丹烨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什么也顾不得,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广告牌。
这牌子又大又沉,碎掉的边缘还锋利的像是锯齿一样,有几个人也在试图把它抬起来,却都不好使劲。
傅丹烨的手一抓上去就划开了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不知道谁在“哎哎哎”,傅丹烨却根本不知道疼一样,用力把板子往上掀。
其他人连忙跟着帮他,广告牌总算被抬起来了,露出了一个面朝下趴着的少年。
傅丹烨看了一眼,立刻辨认出,那并不是夏蔓生。
板子下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急急忙忙地转身要去看,却听人群中一声喊:“哥!”
傅丹烨猛地回过头,看见了夏蔓生。
夏蔓生就半蹲在旁边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一条胳膊搂着刚才被他领出来的小女孩。
来不及惊喜,傅丹烨的瞳孔就缩了一下,看见夏蔓生的左肩膀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
他还是受伤了。
傅丹烨看着那片血,腿直发软,他冲过去的动作几乎是失控的,到了夏蔓生的跟前,膝盖“砰”地着地,半跪在了那里。
尖锐的痛感从骨头里传上来,但傅丹烨完全没有感觉,伸出的手悬在夏蔓生的肩膀上方,又不敢碰,手指不断颤抖着。
“蔓蔓。”
傅丹烨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夏蔓生也十分错愕,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傅丹烨,还是这么狼狈的傅丹烨。
天气本来就热,傅丹烨身上那层薄薄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就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头发凌乱,嘴唇惨白,满手满袖子都是血,一双盯着自己的黑眼睛里却像是带着鬼火一样,亮的吓人。
“哥……”
傅丹烨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然后轻轻扶住夏蔓生肩膀上没有伤口的地方,仔细查看。
两人衣服上的血迹贴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发抖,但还是迅速用平稳的声音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挂断电话之后,傅丹烨闭了闭眼睛,将夏蔓生抱进怀里。
刚才的绝望和震骇太过强烈,他惊魂未定,恨不得把夏蔓生狠狠揉进自己骨子里保护起来,让他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再也不能离开自己半步。
但他还是忍住了,手臂只虚虚拢在夏蔓生的身上,问道:
“疼不疼?”
夏蔓生轻声说:“有一点,没事的。”
他从隐忍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哥哥的心情,因为一边肩膀伤到了,另一只手被傅丹烨抱着抬不起来,夏蔓生就将自己的脑袋低下来,用额头轻轻抵在傅丹烨的肩膀上,蹭了蹭,尽量安抚他。
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竟让傅丹烨眼睛微湿。
他顿时就意识到,这是蔓蔓,他的弟弟安然无恙,就这样乖乖靠在他的怀里。
“哥哥。”
夏蔓生把脑袋搁在傅丹烨的肩膀上,小声问:
“你怎么也流血了?你疼不疼?”
“不疼。”傅丹烨说,“蔓蔓没事就好。”
救护车很快到了,一起匆匆赶到的,还有傅丹烨的秘书小周。
月月也已经被一个热心的过路阿姨抱在怀里哄,她除了受了些惊吓,倒是毫发无伤。
板子砸下来的时候,夏蔓生把她护在了怀里,他自己则被那尖锐的边缘在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
夏蔓生微笑着轻声安慰了月月两句,傅丹烨就让小周先把她送回福利院去,小周答应着要走,夏蔓生突然又说:
“小周哥,你能不能先带她去那边的商场里买几个头花啊?我都答应她了,还没来得及去,我不想让小妹妹失望。”
小周有些惊讶地看了夏蔓生一眼。
作为傅丹烨的秘书,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这个少年在自己老板心里的分量,但小周也不得不承认,每回他见到夏蔓生的时候,也都忍不住觉得这个世界非常美好。
他说:“好嘞!”
小周带着月月走了,救护车也停到了近前。
“需要去医院处理,”医护人员下车过来,检查了一下夏蔓生的伤口,轻声说,“伤口太深了,可能要缝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