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傅老爷子说过给他换一个,但夏蔓生就喜欢坐它。
他坐下来,轻声地说:
“爷爷,我小的时候您给我讲过的,一开始您从家里出来,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能到处给人打工,赚一天的,吃一天的,那个时候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自己的摊。”
“所以后来有了一点钱,您就开始琢磨着卖点东西,卖什么好呢?您就想到,那个时候港城的衣服很时髦,但是这边不好买到,所以您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冒着风险去那边进货。”
“路上因为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好几次差点找不到地方,还被人拿着刀子抢劫,但是您恶狠狠地跟他们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都不肯把藏在衣服里的钱交出来……”
夏蔓生的记性非常好,而且不管人家给他讲什么,他都听得特别认真,所以傅老爷子当初给他讲的那些事,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此时,随着孙子的讲述,傅老爷子也不禁想起了很多过往的岁月。
最初决定做服装生意,主打女装和童装,也是他观察了很久才选中的,从港城进货,到内陆来卖,成本低,销路高,但是也差点折腾掉他半条命。
回来之后,他看着花光自己积蓄的衣服,心想,要是卖不出去,他就吊死算了。
所以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着一辆二手三轮车出去卖货,大冬天的都舍不得买副手套,冻得把塑料袋给套在手上。
他卖的第一件衣服是个粉色的小棉袄,卖给了一个老太太,那时候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过了两天,那老太太说他的衣服最厚实,花样也好看,又带了好几个朋友过来,从此以后,口碑打出去,生意也越来越好。
夏蔓生轻声说:
“就像我一直珍藏着我妈妈给我的小熊一样,爷爷,我明白,您是从卖衣服这行一点点起步的,每一步都是您那么不容易地走过来,您舍不得它,想把它做好,这有什么不对呢?”
“毕竟很多时候,除了价值之外,人也难免会有情感上的考量啊。”
夏蔓生的每一句话都好像落在了傅老爷子的心里,在那层无坚不摧的冰壳上激起了涟漪。
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某个瞬间几乎红了眼睛,连忙掩饰般地嗤笑一声,伸手按着夏蔓生的脑袋,轻轻晃了晃,说道:
“你爷爷这种从来不通情面的老头,到了这把年纪谈起情怀来了,让人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夏蔓生很严肃地说:
“一点也不可笑,爷爷最有感情了,你养我一个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难道就没人笑吗?”
傅老爷子道:“谁敢笑,就让他破产。”
夏蔓生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看到傅老爷子鬓边的白发,又感到了几分心酸。
“爷爷,人只有这一辈子,几十年的光阴,其实很短暂,我有时候想,大概就是要尽量活得不留遗憾吧。”
他把手臂交叠,趴到傅老爷子的腿上,轻声说道:
“您当初那么穷困潦倒的时候,都敢拿出全部的积蓄赌上一把,为的不就是‘不甘心’三个字吗?现在您已经这么成功了,如果不想再受累,完全可以多歇一歇,可是您这么不舍得服装公司,想要救它,为了自己的心愿挥霍一笔,那也完全没问题。”
夏蔓生从小就能很敏锐地察知到别人的心情,他说中了,对傅老爷子来说,要就这样把自己起步时最早的那份心血放弃掉,是件非常难以释怀的事。
他终于长叹一声,说:“我再想一想。”
夏蔓生道:“爷爷,反正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永远支持你。刚才那几个叔叔爷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些难处,我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说出这几句话,不光给了傅老爷子很大慰藉,也让夏蔓生自己的心中突然为之一畅。
在过来跟爷爷说话之前,他也正为了自己的梦境而困扰。
路人甲的命运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坎坷,但也如同一层安全的屏障,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着他。
现在,他突然发现这层屏障就要消失了,要说心里一点也不慌张,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一个瞬间,夏蔓生还想过,可不可以就此停下,让一切维持现状。
或者他愿意再变回普通一点,反正只要有家人在身边,就很幸福了。
但现在,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定。
当初的命运一步步成为了如今的样子,是因为他们的相遇,是因为家人的保护,也是因为彼此的付出和改变。
他不想当一粒在命运的齿轮中无能为力的尘沙,他也想像爷爷和哥哥这样,有着保护家人的力量。
他要继续努力下去。
至于危险,别人可以面对,他也可以,他不会害怕的,也不会停止前行。
*
傅老爷子就这样再次被自己的小孙子治愈了,于是从书房出来,沈管家已经在餐厅里准备好了晚餐这么多年了,只要有夏蔓生在,傅老爷子一定会按时吃饭的。
夏蔓生说帮爷爷想办法,也并不是在哄他。
虽然他对家里生意上的事兴趣不大,但这么多年跟在哥哥和爷爷身边耳濡目染,多少也能了解点,更何况,还有他的梦境可以提供一些情报。
夏蔓生自己有个随身的小本,平时他一点点想到那些梦中的细节都记在上面。
第二天早上,夏蔓生睡醒了觉,就在枕头底下摸自己的小本,想回忆回忆关于服装产业的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然而,他却发现,他的本本不见了。
平常都是放在枕头边的,可是找遍了也没有,夏蔓生最后把枕头都给掀起来了,还是找不到。
他有点着急了,抱着枕头跪在床上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前几天的晚上他去了医院住,一定是把本子给落到病房里了。
夏蔓生立刻准备去趟医院。
今天,爷爷和哥哥都不在家,这点小事夏蔓生也没和他们说,直接让司机把自己给送过去了。
到医院之后,他便请负责人调了监控。
这样的事态发展,是傅丹烨完全没有料到的。
他平常总是偷偷摸摸跟在弟弟身后转悠,可这一天正好跟着爷爷在开董事会,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其实无论从意志品质,还是聪明智慧来讲,傅丹烨都绝对算得上是个人才。
他不光心眼多,脑子转得快,而且还特别能吃苦,但是拥有这种天赋的人,也同样容易沾染上一点不自知的傲慢。
比如他舍不得疏远夏蔓生,又无法说出自己不伦的情愫,所以只能守在所爱的人身边,每天在甜蜜和痛苦的夹缝中过日子。
他觉得自己可以把握住这个度,像运行一台精密仪器那样,把复杂的情绪精准地控制起来。
可却没有想过,这样一件超出控制的小小意外,就会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在最不想被看到的人面前暴露出来。
*
夏蔓生住的是医院的特级病房,因为价格昂贵,平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闲置的,这一间在他走后还没有人住过。
上回傅老爷子兴师动众地把小孙子接回了家,医院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听夏蔓生提出了想看监控的要求后,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值班的保安帮他打开监控就回避了,留下夏蔓生坐在那里,自己一帧帧地看。
过了一会,他轻轻“哎”了一声,想起来了。
监控画面上,他在睡觉之前,还是习惯性地把小本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了医院的枕头底下,但是在他被傅丹烨扶着躺下去的时候,不听话的本子却无声地滑到了床脚那厚厚的地毯上,两人都没有注意。
第二天出院的时候也比较匆忙,夏蔓生看床上没什么东西,就忘了找它。
发现了小本的下落,夏蔓生本来应该立刻去病房拿回来,但他的目光紧盯在屏幕上,却一时忘了移开。
他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为什么他睡下之后,哥哥一直没动呢?
明明旁边就有一张陪护床,上面的用品都是新换的,但夏蔓生看见傅丹烨就那么坐在自己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他的脸上一样。
监控外的夏蔓生也在看着傅丹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夏蔓生忍不住拉了一下进度条,足足过了快半个小时之后,他才看见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像的傅丹烨终于缓缓俯下身来。
看着画面中他们两个的距离越来越近,夏蔓生的心脏凌乱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只是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在梦里的那一次,警察想找到傅丹烨,就让他买了退烧药回去装病,等着傅丹烨上门。
他也是这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着傅丹烨悄悄进门,慢慢靠近。
只不过那个时候,警察还隐在暗处,他担心傅丹烨,也怀疑傅丹烨,心情很复杂,无暇去想其他。
而此时此刻,以第三者的视角看着屏幕中的他们两个,让夏蔓生的感觉非常怪异。
和梦中一样,在离他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傅丹烨就停下来了,好像那里挡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夏蔓生的角度看不到哥哥的眼神,可是他能从侧面看到傅丹烨抿住的唇,绷紧的下颌,以及那僵硬挺直的背部。
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压在大雪下面的树,沉默地、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种无形的压力甚至让夏蔓生都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屏幕里的傅丹烨屏住了呼吸。
直到傅丹烨终于微微错开些许,弯下身去,将额头抵在了他身侧的床单上,夏蔓生的那口气也才跟着喘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也突然想起了傅殊跟自己提到的话。
他说傅丹烨古古怪怪的,看着自己的样子老是不对劲。
现在夏蔓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傅殊为什么要那样说,他甚至觉得不是单纯的不对劲,而是……痛苦。
我让哥哥感到痛苦了吗?
夏蔓生忍不住想。
为什么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那么沉、那么重、那么不开心?
这个时候,夏蔓生看见睡梦中的自己皱起了眉头,大概是麻药的劲过去了,有点疼,傅丹烨就抬起手来,像小时候夏蔓生做噩梦时的那样,隔着被子,一下下地拍着他,直到夏蔓生的眉头慢慢松开。
夏蔓生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想看看傅丹烨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休息的,结果一直到天亮都没有。
他整整在床边看了自己一宿。
夏蔓生想起第二天早上自己醒了,傅丹烨已经从外面把早饭买了回来。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问哥哥怎么起的这么早,哥哥还笑话他,说是因为他跟小猪一样,一睡觉就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别人起得早。
当时他笑得那么开心。
装的真像啊。
夏蔓生揉揉眼睛,小声说:“骗子。”
傅丹烨坐在屏幕里,夏蔓生坐在屏幕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离开了监控室。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换了一个角度,从窗户的另一边照进来。
时光的流逝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发生着,又悄然改变了很多东西。
夏蔓生用一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去看那反射出刺目金光的玻璃,一时竟有些分辨不出,脑海里那些记忆究竟是亲身经历,还是此生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