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他已经从傅丹烨的反应和目前的形势中意识到,情况,要比自己想的恶劣严重的多。
当傅丹烨猛然将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夏蔓生看到前面那片茫茫的大海,浪潮汹涌无情地拍打着沙滩。
他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几乎浑身都是僵硬的,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然后傅丹烨凑过来,解开了他的安全带。
仿佛是黑白的默片,没有任何声音,傅丹烨的脸跟他近在咫尺,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嗒。”
安全带被解开了。
身上的束缚消失,但夏蔓生没有挣扎,傅丹烨也没有远离,彼此心跳如鼓。
片刻之后,傅丹烨转过头,俯身一点点朝着夏蔓生靠近。
夏蔓生瞪大眼睛,带着几许不解,几许紧张。
最后,傅丹烨低下头来,只是将他的额头抵在了夏蔓生的肩膀上。
他轻笑了一声。
这一生可笑而荒诞,所求皆是浮光梦影,所见无非海市蜃楼。
所幸人生最后一程,不算孤单。
对不起,其实很想陪你的,以后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这样可怜,要怎么办呢?
对不起,我本来想要偷偷离去,可是昨晚的夜色那么美,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又一次失去了定力,偷来了一天的时光。
那么最起码此刻,希望我的离开能够不要让你看到吧。
不要跟上来,求你,不要再跟上来。
车门打开,夏蔓生被傅丹烨一把抱起来,轻轻放到了车下,然后那辆车迅速发动,绝尘而去。
“等等!”
夏蔓生起身在后面追着那辆车,竭力想抓住什么,眼前的光影却越变越快,走马观花一般流水而过。
他看到警察追上来,询问他的情况,要让人先带他回去休息。
可夏蔓生却执意上了警车,追在傅丹烨那辆车的后面,一路上,听着警察讲述傅丹烨的种种罪行,他没有后怕,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对自己笑的样子,口是心非的样子,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夏蔓生看到傅丹烨那辆车子开得那样快,比带着自己的时候快多了,再没有停留,也没有掉头。
最后,那辆车径直驶入了茫茫大海。
海浪将他吞噬,稍起波澜之后,转眼,又涌动如前。
傅家的最后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自此,再也没有傅家了。
这就是梦境的最后一幕。
当大海把傅丹烨吞噬的同时,五岁的夏蔓生也惊恐地睁开了眼睛,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来。
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都在隔壁休息,他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一边抽泣,一边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妈妈抱!”
没有妈妈,于是,他决心一定不能被送走,要把妈妈找回来。
傅丹烨的死,是夏蔓生噩梦的终结,也是全新人生的开始。
但大概是由于当时的情绪太激烈,这一段的记忆就被封存在了脑海深处。
直到此时,才重新浮现。
夏蔓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半蹲在地上,手里还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摊开手掌,不是梦中那个圆圆的铁质小药盒,而是刚才掉落的画笔。
他突然觉得恐惧。
到底是他做了一场梦然后醒来了,还是其实现在才是在做梦,是他想要逃避现实,所以迟迟不愿清醒?
夏蔓生站起身来,带着些微恍惚走出了房间,发现傅丹烨还没回家。
夏蔓生小声道:“哥哥。”
想见他,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想摸摸他的脸。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压下眼底的水雾,拿出手机,就想给傅丹烨打电话。
但就在这时,夏蔓生突然透过窗子,看见有人匆匆经过花园,向外走去。
他认出了那是傅丹烨的秘书小周。
因为今天傅丹烨一大早就走了,也没去开会,小周就来他的书房里整理一些纸质文件,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夏蔓生还听他说恐怕要干一天,现在却不知道要出去做什么。
夏蔓生见对方走得很急,心里立刻涌上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便追过去问。
“小周哥,你去哪啊?”
小周来给傅丹烨当秘书的第一条工作准则,就是保密,但是他更加知道,眼前这个是唯一的例外。
傅丹烨把这个弟弟说是当成宝贝疙瘩心尖尖都不为过,夏蔓生如果没看见自己还好,现在都主动过来问了,要是瞒着什么事不说,恐怕傅丹烨更是要不高兴的。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机密。
所以小周如实地告诉夏蔓生:
“大少今天在路上碰见了一个人,好像起了点不愉快,说是让我立刻去查查那个人的情况。”
夏蔓生一听这“不愉快”三个字,就觉得心脏揪起来了,问道:
“什么人?”
小周说:“说是叫尹庆诚。”
夏蔓生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猛地一沉。
那时候他在警车上,警察带着他飞驰,同时历数着傅丹烨的罪行,有几句话还言犹在耳
“有个叫尹庆诚的,那是他的亲舅舅,都被他活活用板砖给拍死了,他就没有人性,你居然还敢跟这种人有接触,真是活腻了”
小周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让梦境与现实刹那间仿佛交错一瞬,夏蔓生心里一沉,二话不说,一边给傅丹烨拨号,一边向外跑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花园,前面远远就过来了一个身影是傅丹烨这时回来了。
傅丹烨的步伐也迈得很急,尹庆诚的话让他再次想起了夏蔓生上回遇险时自己的惊慌和后怕。
他先是打了电话给管家,确认夏蔓生还在家,然后就急匆匆赶了回来,想看一眼弟弟的情况。
也不知道夏蔓生这时还生不生气了,会不会依然在怕他?兜里的戒指沉甸甸的,和担忧交织在一起。
傅丹烨心里反复想着道歉和表白的话,走了一路,还没能完全克服自己的紧张。
他正在深呼吸,进了花园,却见到夏蔓生迎面就那么跑了过来,神色仓皇的让人心疼。
傅丹烨打眼一看,瞬间什么都忘了。
他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夏蔓生的肩膀,连声问道:
“蔓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周也从后面跟上来,对傅丹烨解释说:“刚才我跟他说您碰见了尹庆诚。”
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傅丹烨又问夏蔓生:
“你认识这个尹庆诚?是你见过他,还是他欺负你了?”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夏蔓生的眼前逐渐模糊,他几乎失态,连声音都走了调:
“尹庆诚呢?他人呢?”
傅丹烨顿了顿。
他这一顿,夏蔓生就急了,他用力捶了下傅丹烨的胸口,问道:
“你跟他动手了是不是?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不是都说了让你不可以做这种事吗?!”
情绪激动之下,他几乎分不清此时此刻身处的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
满腔难言的酸楚根本就无法控制,从看见那段监控视频以来的心疼、不安、眷念、恐惧一起涌上心头。
夏蔓生揪住了傅丹烨的衣襟,手指难以抑制的战栗:
“你为什么遇到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为什么总要瞒着我?你就是坏人!坏人!坏人!”
傅丹烨一把抱住他,说:
“是,我是!蔓蔓,你别激动,慢点说,慢慢喘气!”
被傅丹烨这样一抱,夏蔓生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传来,眼泪一下子就漱漱落下。
他用力死死揪住了傅丹烨的衣服,像是受伤的小动物,抑不住的呜咽,龇牙咧嘴地发火,装得凶巴巴,却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根本不会怕你,根本不会恨你,根本不会离开你!……”
傅丹烨其实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夏蔓生的情绪却仿佛一下子透过两人接触的肢体涌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失魂落魄,心动神摇。
一种无以言表的难过涌上心头,好像要把心脏都给揪成一团。
曾几何时,他好像经常产生这样的情绪,胸腔中的恨意与血腥灼烧的他难以成眠,只有狠狠地报复,才能获得片刻的平息。
他渴求着这种平静,就像是荒漠中的人渴求着最后一滴甘霖,所以他不能停下来,他也已经停不下来。
但只要有夏蔓生在身边,一切就不一样了。
只要把这个人抱进怀里,所有的暴躁怨愤,都会平息成牵心动骨的温柔。
夏蔓生在他怀里大哭,傅丹烨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自己的弟弟,他什么都愿意做,怎样的欲望都可以克制,只要夏蔓生能够感到快乐、感到安心、感到幸福!
“是我不好……乖,都是哥哥不好。”
傅丹烨一下下拍着夏蔓生的背,慢慢哄着他:
“我错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尹庆诚没事啊,你叮嘱过我不要冲动的,我都记着呢。”
夏蔓生的哭声慢慢地变小,最后成了喉咙里轻微的呜咽。
傅丹烨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便一弯腰,将夏蔓生抱起来,柔声道:
“咱们进去说,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