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班里的其他同学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傅丹烨在这里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说话,等傅丹烨走了,这才议论起来:
“我服了,烨魔果然铁石心肠,小孩在他身边,他一下都没摸过!”
“我不行了,他自己不摸为啥还要给送走,我还没玩上呢!好狠毒!”
“可能是打扰到他进步了?”
“就是为了让咱们不痛快吧!我们喜欢的东西,他就要统统夺走!电视剧里的魔头不都是这样的?”
“知足吧,送走就不错了!我都怕他还要把小孩也给打一顿。”
虽然同学们都觉得傅丹烨的举动非常之莫名其妙,但倒也没有多想,更不觉得他们会认识。
毕竟夏蔓生和傅丹烨两个人看起来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就像兔子和狼的生殖隔离那样遥远。
傅丹烨一直追到了学校门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夏蔓生已经被抱到车上,紧接着车门一关,绝尘而去。
他呆呆站在原地,内心被巨大的惶恐和不安笼罩。
他……是不是错了?
夏蔓生不知道丹丹哥哥出来追他了,他只是觉得自己第一天去上小学过得好糟糕。
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放学后,他却像一棵被大太阳晒蔫的小草,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不,不是他的家,是丹丹哥哥的家。
他本来以为会变成他的家,但他可能很快又要被赶走了,到处流浪,当乞丐,住桥洞,找不到妈妈。
夏蔓生这回也没了办法。
或者说,他沮丧的暂时没力气想办法。
由于他看起来太过反常,连沈管家都多看了夏蔓生几眼。
作为一个公事公办的冷酷管家,他不应该多管闲事,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啊。”夏蔓生颓然且忧伤地回答。
他自己闷了一会,又摸了摸沈管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莫名带着点老气横秋、苦口婆心的语气叮嘱道:
“沈爷爷,你要好好活着,小心点。”
沈管家:“……”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威胁,你还要揍我是怎么着?
夏蔓生却没管沈管家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如果他不够小心,以后就会被傅丹烨给杀掉,可惜夏蔓生也只能提醒到这了,他可能马上就不会再见到沈爷爷了。
他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一种“我又要被扔了”的悲怆,觉得自己需要跟这个家里的人们挨个道个别,这些都是他的朋友。
于是,夏蔓生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沈管家在他身后动了动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去让人准备夏蔓生最喜欢的小点心。
夏蔓生却连小点心都不想吃了,他又端着盘子一个个找了那些对他好的叔叔阿姨,将自己喜欢的食物分享给大家。
最后,他当然也不能落下送了他好多玩具,还送他去上学的傅爷爷。
夏蔓生找过去的时候,傅老爷子正独自坐在花园里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他连鱼竿都没拿,只是放了鱼饵架在旁边,傅老爷子自己则坐在摇椅上,戴着墨镜慢慢地喝着一杯威士忌。
太阳正在落下,其实已经用不着戴墨镜了,但他享受着这种视线逐渐被剥夺的感觉,一动不动。
强大的控制欲使傅老爷子不会允许超出他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发生,虽然国际班里的那些孩子们不敢告状,但实际上傅丹烨在学校里受到的排挤,以及做出的反击,他都已经知道了。
他对这孩子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这孩子很像自己,这种像是客观的,因为傅丹烨的出身不叫他满意而想要否认都不行。
但另一方面,又因为这像,让他除了血脉上天然牵系和欣慰以外,又多了一些迟暮的王者对于新生力量的警惕与防备。
傅老爷子相信傅丹烨应该是恨他的,但没关系,他所有的子女也莫不如此他也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个亲缘淡薄、又缺德又不讨喜的人,这没办法。
他又想起了长子结婚之前和他发生的那场争执。
当时,一向寡言沉闷但听话的傅熙瞪大了眼睛冲他喊:
“爸,难道我是你的傀儡吗?难道你连我的婚姻都要控制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大吵大闹,觉得这真是个滑稽且软弱的蠢货。
等傅熙发泄完了情绪,傅老爷子才问他:
“你要结婚,是因为你真的有那么爱那女人,还是因为恨我的控制?”
“恨我的控制,为什么还要花我的钱?”
傅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愤愤离开。
从那次争吵之后,傅老爷子再见到这个儿子,就是他碎了半个脑壳,躺在太平间里的模样了。
而更为可笑的是,前些天他的小儿子又为了要点钱来他这里大吵大闹,指责他过于关注傅熙,而忽视了自己。
至于女儿……没良心的丫头,连家都不愿意回。
到傅丹烨这里,又和那几个也不一样。
这小狼崽子是在外面疯长的野草,已经没有办法去过多的管束了,所以,傅老爷子也不会在他面前扮演慈祥的爷爷。
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如果傅丹烨成长不起来,自然会被淘汰。
对他来说,一个人的价值只在于能够为他带来多少利益,即便那人是他的血亲。
因为只有他的事业才是他最亲爱的孩子。
这是一个商人必须保有的残忍。
所以这些人恨他是应该的,他也不需要别人的爱。
傅老爷子抿了一口威士忌。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抽烟,喜欢饮烈酒,到老了,对这些已经不利于自己的身体,反倒更加迷恋。
酒精在血液中急速燃烧起来的感觉,仿佛又让人拥有了如年轻时一般冷酷无情的魄力与力量。
可付出的代价就是,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胃部也再一次隐隐作痛。
傅老爷子放下酒杯,自嘲地想,如果他真的倒下了,刚才他想到的那每一个人,应该都会欢呼雀跃,欣喜不已吧。
或许也正因为不想看到和听到那种窃喜,所以他才迟迟拒绝去医院检查。
但这种回避是否本身就代表着他已开始变得苍老和软弱?
傅老爷子慢慢将后背靠在了摇椅上,闭目养神,鱼竿在旁边直响,好像有鱼上钩了,他也懒得去检查。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傅老爷子看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出沈管家一手托着文件,同时板着那张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老脸,过来用没有半分波动的语气来请自己过目的样子。
那可真够讨厌的。
他现在暂时不想搭理这种事,所以靠着没动。
结果就在很接近他的时候,那个脚步声竟然停了,紧接着也是一阵寂静。
傅老爷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终于摘下墨镜,侧头往旁边看去。
没有沈管家,只有一道十分迷你的小身影。
是夏蔓生抱着膝盖,坐在傅老爷子脚边的草地上。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还没有傅老爷子的小腿长,还没褪去婴儿肥的小脸绷的很紧。
从侧面望去,圆葡萄一样的眼睛,有点翘的鼻子,以及微微嘟起来的嘴,就像是一只眺望天空的小猫。
“唉!”夏蔓生面无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傅老爷子:“……”
这小东西来他这装上深沉了?
说实话,这模样还有点好笑。
傅老爷子毫无人性地抬起脚,踢了踢夏蔓生的屁股,说道:
“哎?哎?谁让你凑到我旁边来的?起来。”
夏蔓生却觉得伤心极了,他想到丹丹哥哥不要他了,可能一会丹丹哥哥放学回来,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家,就觉得特别难过。
为什么老是有人不要他?难道他真的是个坏小孩吗?
夏蔓生没有心情陪幼稚的傅爷爷闹着玩。
在夏蔓生的想象中,自己此时的样子是很深沉的。
风萧瑟地吹动他的头发,夕阳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面色冷峻而惆怅,脸上照着一层忧郁而悲壮的光。
这就是他,一个很有氛围感的路人甲。
可是傅老爷子一直在身后用脚踢他的屁股,一切都被毁了。
所以夏蔓生也没了办法,只好暂时放弃深沉,转身抱住了傅老爷子的腿,说道:
“爷爷别闹。”
“谁闹了?”
傅家都是高大的人,傅老爷子虽然老了,身形也很伟岸,夏蔓生抱在他的小腿上,就像是一个小挂件。
他懒懒地说道:
“我在这里睡觉,是你过来把我给吵醒了,知道吗?打扰别人不是好孩子。”
夏蔓生不承认:“我是好孩子。”
傅老爷子也是闲的,又或者在这么个小孩面前,不用动脑子说话也是个难得的时刻,所以他试图跟夏蔓生吵架:
“你不是好孩子,下次再来吵我,我就把你扔了。”
这回,夏蔓生不说话了。
傅老爷子反倒觉得无聊,便又动了动腿。
夏蔓生还挂在他的腿上,被他带的整个人也都跟着晃了晃,头埋的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