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在不太清晰的画质中,他隐约看见,那支口红应该是新的,谢维将口红打开的瞬间,侦探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什么女装癖,自己在屋子里打扮。
那夸张的芭比粉色,一般女的都不会用吧。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谢维并没有那样做。
他只是拿起刚才换下来的衬衣,在后领子的位置用口红极轻地蹭了一抹,然后又揉搓了几下抹开。
做完这件事之后,谢维就很随意地把换下来的衣服重新扔进了刚才的脏衣篓里,口红放回公文包。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上床睡了。
画面暗了下去。
私家侦探想了想,将这个片段截下来,发送给了傅丹烨。
傅丹烨只雇了他看录像,出于行业的准则,这名私家侦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想要具体发现的内幕都没有过多询问,他只是凭自己的本能,认为这违反常理的一幕应该有什么问题。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傅丹烨收到视频之后看了一遍,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他问夏蔓生:“之前谢殊是不是说,姑姑和谢维吵架,经常是因为不知道他去哪了?”
夏蔓生点点头:
“他说姑父有的时候下了班没有按时回家,不知道去哪里了,打电话又打不通,姑姑就会生气。也不是经常,一个月三四次这样。”
不过是不按时回家而已,不过是出个门没告诉家里而已,不过是手机没电了或者静音而已……
这听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发生的频率又不高,大概在外人看来,为此大发雷霆是非常不讲理的行为吧。
但是像傅丹烨这么没有同理心的人,竟然意外的明白了傅蕙佳的心态。
想要故作大度,想要平和从容,想要把放在他人身上的过度依赖和关注都转回到自己身上,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很难的事。
他们会把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就像把生死命脉也任由对方攥在手心里。
就像他的父亲仅仅是因为怀疑母亲对自己并非真心,就一瞬间情绪彻底崩溃,也像他……明明只是夏蔓生瞒了他一点事而已,他就在意到了现在,拼命想在弟弟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而对于傅蕙佳来说,谢维像一只她抓不住的风筝,看似是对她温和的丈夫,但她却永远需要焦虑、猜测、患得患失。
这简直是最残酷的精神折磨。
将心比心,如果他看到夏蔓生管别的小孩叫哥哥,跟对方亲亲热热的话……
傅丹烨打个寒噤。
这样好像不一样,算了,不比了。
反正想到这里,傅丹烨已经完全明白了谢维为什么要这样做。
傅蕙佳看到这抹口红印,一定会再次发疯吧。
她患得患失地猜测着口红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蹭的,可是又再次调查不出任何接近谢维的人,最后只能将所有的失控和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且对谢维生出愧疚,甚至给予补偿。
这样的事情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又完全难以对外人讲述……
傅丹烨对傅蕙佳这个没太打过交道的姑姑谈不上多少感情,可这样的手段,一时竟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好像自己也不知不觉被代入了进去。
这招对付别人好不好用不一定,对付他们这种性格,完全是一击必杀。
他握着手机,上面短短的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着。
他好像着了魔一样看着谢维那个抹口红的动作,耳边儿时那场车祸之前听到的争吵与谩骂声好像又一次慢慢在耳畔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哥哥?”
夏蔓生握住了傅丹烨的手,将视频点了暂停:“丹丹哥哥?”
他将手盖在傅丹烨的额头上,问道:“你不舒服吗?那就先不要看了。”
傅丹烨猛一下子回过了神,忍不住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他摆手示意一脸担心的夏蔓生不用去倒水,一面将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抓下来,用力地握了握。
“没事。”傅丹烨说,“我……我就是”
夏蔓生已经帮他想到了理由:“是不是他故意欺负姑姑,你生气了?”
傅丹烨道:“嗯……确实,他很过分。”
夏蔓生还没有完全理解谢维的行为到底有多么险恶,根据自己看电视剧得来的理解问道:“他是不是想离婚?”
傅丹烨说:“离婚?哼,恐怕他就是不想离婚才会这么做。”
虽然谢维平时装的那么清高,不和傅家有过多来往,每天兢兢业业地在医院里上自己的班,似乎也根本对这份庞大的家产不感兴趣,但实际上他该享受到的可一点都没少。
要是真不想占便宜,怎么还要开妻子买的豪车,住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靠他工资买得起的别墅呢?
如果和傅蕙佳离婚了,那么这些东西谢维就全都没有了。
相反,如果傅蕙佳彻底死掉或者疯掉,没有人能挑出谢维半点毛病,他却可以应有尽有!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几乎有点不愿意和他解释这件事。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夏蔓生已经大了,又是生活在傅家的环境中,早晚也要接触这些事。
于是傅丹烨还是尽量简单地给夏蔓生解释了。
夏蔓生倒是听得很明白,也没什么感慨,只说:“那咱们赶紧告诉姑姑吧。”
傅丹烨其实对此没有什么信心,因为傅蕙佳会有这些行为最根本的基础,是因为她爱谢维。
只要她自己放不下,知道这个人多烂都没意义。
傅丹烨说:“这是咱们在她家偷拍到的,如果直接跟她说,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又会不会相信咱们的话。”
夏蔓生说:“没事,生气了把她哄好就行了,得先说了才知道她会不会信呀,要不然姑姑和小殊多可怜。”
傅丹烨怔了怔。
夏蔓生的思维方式从来简单明了,不管多么复杂纠结的问题到了他这里,都能变得异常明快和简单。
从他的视角里看世界,就像某种生活在童话里的小动物,仿佛一切都会变得可爱和美好起来。
以前傅丹烨老觉得因为他是小孩,自有一套天真的逻辑,但随着夏蔓生逐渐长大,他发现不是的,夏蔓生就是个这样的人。
傅丹烨把夏蔓生抱进怀里揉搓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说得对。”傅丹烨道,“那咱们明天就告诉姑姑,去抓坏蛋咯。”
他确实也很想要看一看,傅蕙佳会怎么解决这件事。
夏蔓生跟傅丹烨击了下掌,听着他说话的声音那么近,耳边隐约感觉到温热的气流,让夏蔓生又记起了之前想到的梦里那件事。
“掩饰的再好的罪犯,独处时也难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内心。”
跟夏蔓生接触的警察说:
“所以现在希望你能配合警方,我们想看看傅丹烨为什么要一直跟踪你和偷窥你,如果有必要,还要请他回警局问一些话。”
对于傅丹烨这个人,他们已经追踪很久了,这人智商很高,而且非常狡猾,对人的戒备心很重,从来没有固定的行踪。
唯独在最近,警方发现他对一个叫夏蔓生的年轻人似乎格外不同,经常出现在对方的活动区域附近,甚至还会暗暗潜入夏蔓生的家中。
警察们一开始很紧张,还以为夏蔓生是傅丹烨策划要对付的目标,暗中保护了夏蔓生好几天之后,才发现两人是认识的。
傅丹烨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客,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
还没等警察们观察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傅丹烨好像察觉了不对,又开始神出鬼没起来。
于是,他们找到了夏蔓生。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会伤害他吗?”
“我们有很多事要问他,所以一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如果他能够就此停止做更多错误的事,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都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夏蔓生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抗拒:
“可是,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说不定他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要怎么让他来我家呢?”
其实,夏蔓生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傅丹烨多半就在这里没走,因为认识傅丹烨又见了几次面之后,他隐约发现一个规律。
好像只要傅丹烨在的地方,他也能稳定一点,不至于三天两头就要漂泊。
警察说:“我们可以肯定他没有离开本市。你……试着去药店买点退烧药吧,说不定他晚上就会出现。”
夏蔓生觉得挺莫名其妙:“买退烧药?”
退烧药还有这种奇怪的功能吗?
警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漂亮清澈的眉眼,不想对他多解释什么,只是不知不觉放缓了语气:
“对,什么都不用多想,相信警方就好,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
夏蔓生其实不在乎他们会不会保护自己,就算没有特殊而奇怪的命运因素,他也一点都不害怕傅丹烨。
他只是要警察再次保证,不能伤害傅丹烨。
但他也知道警察说的有道理,所以在当天下班之后,夏蔓生就去买了退烧药。
他完全没病,回家之后,就把这盒药扔在了床头上,点了双份外卖,一份吃掉,一份放进冰箱里,做完这件事,夏蔓生又收拾了一下,早早去睡觉了。
他心大,睡眠一向很好,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夏蔓生还特意在睡前喝了一点咖啡,这样可以让精神稍稍亢奋,不至于睡得太死。
然后……傅丹烨果然来了。
夏蔓生醒过来的时候,傅丹烨就站在他的床边。
空气中有股沾了夜露的凉意,以及傅丹烨身上的淡淡气息。
他似乎先是拿起原封不动的退烧药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
夏蔓生感到傅丹烨在自己的床边默不作声地站了好一会,然后慢慢、慢慢地俯下身子。
这一瞬间,夏蔓生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联想他记起了童话里那个《睡美人》的故事。
不过当然,傅丹烨不是什么王子,他是个被警方高度怀疑、东躲西藏的嫌犯,而夏蔓生就更不是沉睡的公主了,他同样居无定所,命运漂泊,举目无亲。
他们都过得如此狼狈,却在这个安宁、寂静的深夜里,短暂地产生交集。
傅丹烨越凑越近,近到夏蔓生都有点不好意思再继续装睡了,这时他却听见傅丹烨轻笑了一声,说:
“你在配合警察吧?”
他凑在夏蔓生的旁边,两个人离得那么近,一副欲吻未吻的姿态,但傅丹烨其实并没有跟夏蔓生产生任何的肢体接触,缠绵的语气,说得也并非情话。
夏蔓生一下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