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见他半晌不说话，开口道：“这是……”

　　“因果推断？你也在研究这个？”沈言非忽然开口。

　　周行点头：“统计机器学习很多年没有进展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从根本上弄清这些相关量之间的因果关系。”

　　沈言非把书包和外套随手扔到一边，端着电脑紧皱起眉头，去理解周行的每一步推导：“……竟然还可以这么解。”

　　看完这几页公式，沈言非惊叹：“太巧妙了！”

　　周行：“有什么想法没有？”

　　沈言非这才回过神，回头问：“你等这么晚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周行：“不然呢？”

　　沈言非狐疑：“你想要我给你打工？”

　　周行不解：“打什么工？”

　　沈言非：“帮你推公式！写论文！”

　　周行觉得好笑：“我需要？”

　　沈言非也觉得牵强，他确实不需要：“那你……给我看这些干嘛？这应该都是你心血吧？你不怕我转头就抄袭了你的idea？”

　　周行不置可否：“你不觉得这个证明过程哪里有问题吗？”

　　沈言非再看过去，托着下巴摇头道：“……没有。”

　　周行修长的食指指过去：“这几步是病态、不适定的推导，所以只能保证特定情况成立，结论不具备普适性。”

　　沈言非恍然大悟：“还真是。”

　　周行：“这是我三年前做一半的东西，后来太忙了就放这儿了。”

　　沈言非不惊讶是假的，因果推断虽然是个老技术，但是近一年才被人引入到AI领域，而周行却在三年前就研究到了这种高度。

　　“你有兴趣吗？”周行问。

　　沈言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从无序中抽象有序，在混乱中蒸馏巧合，他何止是有兴趣，简直觉得有趣极了。

　　沈言非很喜欢数学。小时候的他也做过成为第二个陈景润的梦，直到现实推着他转行到计算机。

　　虽然都是数学，但就好像溪水与银河的区别。

　　周行又问了一遍：“你有兴趣吗？”

　　沈言非摇摇头，回过神来：“这个太花时间了，我没空。”

　　周行有点儿生气，自己可是头一回给出这么大的信任，这人居然拒绝得这么干脆！亏他还自掏腰包给他发科研奖励！

　　周行没说话，啪地合上电脑起身。

　　“哎！”沈言非抓住他的袖口，眼睛里是犹犹豫豫，“我试试吧……弄不出来……可别怪我。”

　　周行的情绪烟消云散，满意地又坐下，把那几张公式转发给他，问道：“跟谁喝酒？”

　　沈言非摸不着头脑：“啊？一朋友，拉我跟他一块儿做个项目。”

　　“你同意了？”

　　“我说我想想。”

　　周行不悦：“难怪没空，时间都去干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哪儿来的空？不准去。”

　　“可是……”

　　周行打断：“我手上也有个项目，回头你来我这儿，他给你开多少钱，我给你开双倍。”

　　沈言非睁圆了眼睛，听见钱连嘴都变甜了：“大师兄，你知道我多贵吗？”

　　周行语出惊人：“那你知道我有多有钱吗？”

　　沈言非一时语塞，被他突如其来的土豪气质惊到：“……行。”

　　一夜无眠，沈言非把柜子里的书全翻了出来，有某几个瞬间他仿佛真觉得自己是陈景润、陈省身、华罗庚了。

　　周行昨天等沈言非等得晚了一些，今天上班也晚了一些。

　　电梯将要关上，一只瘦削的手带着匆忙的脚步声伸了进来，随后是一声低呼：“嘶”

　　周行抬头，看见被电梯门夹得面目狰狞的沈言非，忍不住多嘴：“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沈言非顶着黑眼圈和一脑袋鸡窝走进来：“祸害留千年，放心吧，您可有的活。”

　　自从俩人一来一回的吵了一架之后，嘴上是再也没相互客气过。

　　沈言非自从骨头硬了一回之后，发现周行这人虽然是又凶又不近人情，但心里有杆秤，什么事情都是一码归一码。方岁许的事情虽然让他很不高兴，但他也依然愿意把自己的阶段成果分享出来，好像在他心中除了科研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

　　沈言非对他的那一点儿算不上恨的恨也随着那几页优雅的数学公式而烟消云散了，甚至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战友情，但他知道周行肯定不会有，所以他也懒得去经营跟周行的关系了。沈言非下决定，以后面对周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这个人不会记仇，也不会往心里去。

　　周行看着他的黑眼圈：“你昨晚几点睡？”

　　沈言非：“……四点。”

　　周行抬了抬右边唇角：“不错。”

　　沈言非揉揉酸涩的眼睛：“病态的问题求解，肯定需要再挖掘一些别的条件，不然解不出来的。”

　　他点头：“嗯，然后呢？”

　　沈言非的眼神往周行转了一下：“……挖掘了一夜，还没挖掘出来呢。”

　　话音未落，重播似的，朱博裕也进电梯来了。

　　“小周老师。”朱博裕先跟周行打招呼，又看向沈言非，阴阳怪气道，“言非师兄脸色这么差？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实验确实是辛苦啊。”

　　这人最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都翻页了，又被他拉回来，沈言非又想起周行那天晚上的话，心里泛酸，都忘了反驳回去。

　　电梯里沉默了一会儿，朱博裕也有些没想到，以往都是说一句他要回三句的。

　　“确实很辛苦。”周行忽然开了金口，“他在帮我做实验。”

　　沈言非一愣，杏眼眨眨看向他，周行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朱博裕：“什么实验呀？我也想试试。”

　　周行：“你问他吧。”

　　电梯门打开，周行说完就出去了。

　　朱博裕狐疑地看向沈言非。

　　“因果推断，说了你也不懂。”沈言非脸上的郁闷一扫而光，抬起下巴对着朱博裕微微一笑，大摇大摆地也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因果推断（二）

　　从零开始科研生涯的方岁许正抓着脑袋看论文，余光瞥见冷面阎罗从办公室向她走来。

　　“买服务器你弄过吗？”周行问。

　　“没弄过，知道流程。”方岁许看了看他手上的材料，“审批单填完要交到综合办，你这个超过20万了，得报管委会开会审批，还要写个明细。”

　　“麻烦死了……”周行锁着眉心。

　　“您怎么想着买服务器了？”方岁许问。

　　周行：“给你们用啊，所里的卡太垃圾了，一台V100*都没有，怎么跟斯坦福的比啊。”

　　方岁许无语凝噎，这个人对自己的学生有着很不正确的认识。

　　“我帮你吧师兄。”方岁许道。

　　“不用了。”周行拿走材料，转身道，“先把你实验做出来。”

　　“给我吧。”沈言非在身后摘下耳机，向他伸出手，“我正在给马主任买东西，顺便帮你也买了。”

　　周行顿了一顿，把材料交给了他，又问了句：“他买什么？”

　　沈言非有点儿后悔刚才说的话：“……无人机。”

　　“他买无人机干什么？”周行问。

　　沈言非挠挠头欲言又止，方岁许伸头答道：“可能是给他儿子玩儿吧。”

　　“那为什么要走项目？”周行不解，“科研经费买东西总需要理由吧？”

　　方岁许：“乱写呗，都是这样的。”

　　周行又上火了：“都是这样的？还有谁这么干过？”

　　沈言非赶忙伸出手拦着方岁许继续说：“哎哎，不是，也不全是给他儿子玩儿，咱们拍数据集也是可以用的，有备无患嘛。”

　　“你少来。”周行气不过，“服务器都烂成那样了还不换，你跟我说买无人机？”

　　沈言非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儿：“师哥你小点儿声。”

　　周行双手插在胸前，声音不情不愿地低下来，眉头锁的紧：“马主任？综合办的马新朝？”

　　沈言非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别管了师哥。”

　　周行嫉恶如仇，沈言非怕他一怒之下得罪人，就没正面回答。

　　周行又问：“他要买这些破东西，他自己不会写材料吗？怎么还要你帮他做？”

　　沈言非挠挠头：“他也很忙吧……”

　　“他能有你忙？所里这么多没事干的学生，偏偏就找你？”周行恨铁不成钢，“你不会拒绝啊？”

　　沈言非：“……也就是举手之劳。”

　　周行看他桌上堆着的一叠材料：“这些也都是举手之劳？”

　　他尴尬一笑。

　　周行无语，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材料，转身回办公室了。

　　沈言非无奈地看向方岁许：“你跟他说那个干啥？”

　　方岁许不解：“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言非：“大师兄是在乌托邦长大的，这些社会的丑恶他没咋接触过，回头他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