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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辟寒城 苍梧宾白 4553 2026-07-21 16:34

  “那天我们这样面对面,大约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谢幽兰用冰凉干燥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眼角,极尽亲昵地俯身贴着耳畔,怀念地轻声道,“我还给你擦过眼泪,擦不干净,只好用”

  话没说完,程愈恼怒地一掌推开他转身就走,谢幽兰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掩着唇咳了两声,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顺势而为之。

  “程掌门!”

  程愈站住了脚,没回头,因此没看见谢幽兰一边死不悔改地笑着,一边用放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那眼神如同野兽捕猎,注视着他舒展的肩背和窄腰,隐隐带着种要将他剥皮拆骨的欲念。

  他沙哑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记性好的很,是你忘性太大了。”

  听完他的高论,程愈的态度就像鱼对待马车无动于衷,拔腿朝长楚派的小崽子们走去。

  袍袖带起的风扫过谢幽兰的脸颊,短暂地融化了严霜般的冷白,被他丢在身后的人悻悻地嘀咕:“哼,迟早让你全想起来。”

  撑船的中年船夫也是长楚派门人,一艘客船载着三人划过玉色的湖面,悠悠飘向零星散落在湖心的小岛。

  船舱很宽敞,足够六七个人面对面坐,中间还能摆张小桌子,后头有煮茶烧饭的风炉。他们既然要逐一探查湖中岛屿,免不了要在船上过夜。

  这些岛屿有大有小,小的只能称为露出水面的石头,大的上面有嶙峋乱石和不知名的野花野树,看起来每个都像是传闻的“白沙岸和野树林”,但他们陆陆续续走了七八座岛屿,也没看见半点人烟。

  赶路就用了半日,下午只来得及看完临近南岸这一小片岛屿,晚间他们便在船上歇宿。次日天色阴晦,湖面上起了风,不过这艘船吃水很深,虽然湖水浪涌,也只是轻微摇晃,众人继续向湖心深处行去。

  玉宫照夜透过窗户看湖水,发现色泽比昨天还要浓白,十分接近牛乳的质感,似有许多微粒浮于其间:“这里景致很好,有山有水的,怎么没见到多少村落?平日里也没人到湖边游玩吗?”

  程愈淡淡地答道:“光好看是没用的,殿下。”

  话音落地,船舱里寂静得像刚死了个人,唯有谢幽兰如被一记重拳猛击胸口,响亮剧烈地咳了两声。

  所有人:“……”

  玉宫照夜故作惋惜地一啧,对程愈道:“你看看,身体也不行……”

  “‘谢公子’。”

  谢幽兰齿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挫出来的:“我但凡剩一口气活着回去,都要把今天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卫拂”

  程愈嘴角似翘非翘,期待地看着玉宫照夜,希望这位心坚如铁的刺客头子能给他强而有力的反击,彻底把这混账的气焰打掉,省得他没事干就四处撩闲。

  玉宫照夜认真思考,沉吟斟酌,片刻后肃容正色答道:“光好看就行了,长得美也是一种本事。”

  程愈木然转向盈月:“你们龙沙完了。”

  盈月:“……嗯。”

  谢幽兰得意地朝程愈一挑眉,旋即微笑着对玉宫照夜说:“看来英雄所见略同,那家伙空有一副好皮囊,脑袋里装的全是空气,很高兴殿下也这么想。”

  玉宫照夜拇指弹开刀鞘,也报以微笑:“空气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再也呼吸不到了。”

  然而没等他把谢幽兰大卸八块,不知从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船身歪倒,船板陡然斜向侧后方,玉宫照夜勉强稳住身形,紧接着一股大浪无声无息地自湖底升起,哗地一声,所有人同时被抛飞起来又墩地落下,顷刻间七扭八歪地摔成一团。

  谢幽兰脑袋直嗡嗡:“怎么突然就起浪了!”

  程愈道:“殿下,现在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吧。因为湖里经常莫名出现暗流,尤其是刮风下雨的天气,浪涛更加难测,特别容易翻船。”

  玉宫照夜:“不早说!”

  程愈还安慰他:“别担心殿下,这座湖是碱水湖,人掉下去后会均匀地裹满白沙,你吃过糖雪球吗?差不多就是那样,沉进湖底能保百年不腐。”

  玉宫照夜:“……长楚派都教了你什么,天塌下来当被盖也不是这个盖法吧!”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谢幽兰怒道,“就没有不掉下去的活路吗?”

  “有啊。”程愈淡定地说,“抓紧船板,闭上嘴少说话,不咬到舌头就不会死。”

  乱流毫无规律可循,飓风般卷着船在湖心打转,小船就像一朵水上浮萍,在自然伟力前毫无还手挣扎之力,只能随波涛起伏摇晃。

  三个刺客及前刺客还好,龙沙毕竟有一大半国土临海,多少习惯了船上的风浪颠簸,只在最初一瞬乱了片刻,随后立即熟练地找地方把自己固定住。谢幽兰却是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又有内伤在身,颠倒晃动间反复拉扯痛处,霎时间嘴唇就白了,满身冷汗浸透重衣,眼前天旋地转,手上失力打滑,再也拉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整个人叮铃咣当地摔向了船尾。

  程愈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立刻伸臂去捞,然而浪头打得船身突然往反方向歪斜,他的指尖堪堪擦过谢幽兰的衣角,竟然没抓住。

  他落空的手指像被电打了,痉挛似地蜷起来扎进了掌心。下一瞬玉宫照夜闪电般探身,单脚勾着窗沿,整个人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弧度,手握刀鞘精准地一抄,尾端勾住谢幽兰的腰带,腰腹手臂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一个比他还高的男人从舱底倒勾回来,顺手抛给了对面的程愈。

  他活动着手腕,咕哝道:“还挺沉。”

  “……”

  谢幽兰没空感谢他,也没力气反驳。他鬓发皆湿,面色惨白,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强忍着胸腔内冲撞的血气,伏在程愈肩上不住喘息。

  “好了,好了啊,没事了。”程愈揽着他直叹气,“我说什么来着,光好看真的没有用。”

  不知道是气急攻心还是到了强弩之末,这句话成了压死谢宫主的最后一粒沙子。胸口鼓噪的热流再也按捺不住,他死死攥住程愈背心衣裳,眼前骤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程愈:“……”

  温热,粘稠,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喉咙里充满了铁锈的气味。

  “是血……”

  “卫相!快来人!传御医,卫相吐血了!”

  卫拂眸光涣散,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痕,漠然地注视着它滴滴答答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更惊讶一点,慌乱不堪,虚弱无比,最好嘎嘣一下直接晕过去,为这场闹剧奉上最恰当的表演,把暗流汹涌的局势推向更加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是他演给谁看呢?

  会心疼他的人不在身边,他有什么必要把自己的痛苦像耍猴一样展现给那些无关紧要的看客?

  耳边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泣争辩,许多人围住了他,越过高低错落的肩膀,卫拂从缝隙里看见了龙沙国主玉宫烈惶然震惊的脸。

  “卫相!卫相!”

  宫廷夜宴,辅政大臣饮酒后竟然呕血不止,这是谁下的毒手,又是何等歹毒的用心?

  不管是谁,伤了这位活祖宗,龙沙都绝不能容他。

  “轰隆!”

  电光如长鞭撕裂了漆黑长夜,滚滚惊雷一炸未平一炸又起,震得瓦片窗户簌簌作响,余音嗡鸣,在空旷的殿宇屋顶中反复回荡。

  一切嘈杂的人声都如潮水般渐渐消褪,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的小鹳

  第55章

  遇到困难睡大觉

  过目不忘并不是件好事,卫拂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清晰地记得别人对他做过的每一件错事,并能够精准地提供时间地点前因后果,甚至可以回忆起当时的语气和心情,但最后得到的评价往往只有“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就是心太重想得太多”“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至于吗”。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遗忘是对人的保护,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独忘记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哑巴。

  每逢雷雨夜,他总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他被一双手死死地掐住喉咙,喊不出声喘不过气,闪电照亮漆黑室内,映出刀刃寒光和粉墙上挥刀砍下的身影,刹那间血花飞溅,然后他就会因为梦中憋气而惊醒过来。

  卫拂以前总觉得这梦不能当真,因为没有人会笨到在单手掐脖子的同时挥刀抹脖,那纯粹是往自己手上扎,得多想不开才会选这么别扭的姿势。

  直到他十五岁和玉宫照夜流落山野,淋雨受寒发起高热,睡在山洞里,大概是因为之前受了太多刺激,那个雨夜他忽然又做了同样的梦。

  卫拂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始终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孔与其说是“看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终于想起来被痛苦和恐惧掩藏起来的真正记忆。

  雷声和电光在他微弱的意识外回荡闪烁,引动了记忆里的滂沱大雨,冲刷着久违的梦境。

  的确是久违了。

  卫拂迷迷糊糊地心想,自从十五岁那年以后,他就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难道这一次也是生死关头吗?

  他的视野很狭窄,看什么都是高大粗黑黑黝黝的屋顶高得像天一样,身边的栅栏冰凉坚硬,室内一会儿明亮如白昼,一会儿又黯淡得只有昏黄微光,每当白光亮起,他就能看见窗外许多张牙舞爪的鬼影。

  一个浑身滴水的人站在面前,低下苍白俊俏的面孔俯瞰着他,黑发如同蜿蜒细蛇,湿淋淋地黏在脸颊上,眉毛眼睫漆黑,连眼眸也是黑沉沉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除了黑就是白,像个从积雪深潭里爬上来的水鬼。

  那水鬼一眨眼,长睫毛上的水珠就滚落下来,像一颗冰凉的眼泪,啪地砸在他脸上。

  有点可怕,但又不是特别怕,可能是因为他长的太俊了?即便是鬼也是个莫名顺眼的鬼。

  他伸手想去摸摸人家,对方的手却先盖了下来。那只手遮天蔽日的,搭在脖子上又湿又凉,他不舒服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嘴角一撇马上要哭,对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凝神端详着他,忽而一笑。

  “那个孽种,就是你啊。”

  咣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磕在墙面上来回对撞,风雨雷鸣裹着那女人匆匆闯入,一见有人立在床边,立即惊声呵斥:“放开!别动他!”

  他扼住那三岁幼儿的咽喉,能感觉到脉搏生机勃勃地撞着他的指腹。见女人惊慌失措地拔剑对准了他,他手指突然用力,掐得小崽吃不住疼,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好久不见,母亲,真是叫我好找啊……”

  “你放开他。”那女人平举短剑,犹如面对雨夜丛林里的猛兽,谨慎缓慢地向他逼近,话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孩子是无辜的,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伤害鹳郎。”

  “‘鹳郎’?”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堆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幼儿,虽然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开,那双眼睛的形状轮廓却跟自己和这女人一模一样,不禁冷笑道:“真是好名字。”

  “从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母亲啊,你说我怎么能留着他?”

  “幽兰!”

  这话比直接捅一刀还要叫人难堪,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恨我怪我,尽管朝我发火,不要牵连无辜……我求求你,先放开鹳郎,好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小崽子。他虎口下移,揪着衣领将抽抽噎噎的幼儿从枕头堆里提出来,拎在空中晃了晃,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余光见她不顾安危前冲数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何曾为我这样着急过?

  他环顾四壁空空的周遭,挑剔轻视之意一览无余,末了傲慢地说:“母亲,你在外东躲西藏,被父亲派出的人四处追杀,这几年苦头也吃够了,既然知道错了,就尽早了断那些没用的孽缘,随我回北烛宫吧。”

  试探上前的脚步顿止,她摇了摇头,拒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

  头顶滚雷轰鸣,雪亮电光照得房间一片煞白,这一霎他看清了她眼里刻骨的恐惧和痛恨。

  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北烛宫,对她所抛下的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逃离那个地方。

  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天性,一个人倘若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离开什么,一定是在躲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过“娘”,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只是以前他不懂,又傻又没有眼色,看不出她的避之不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外面的雨,越想靠近谁就越是会淋湿谁,徒惹人厌烦,别人根本不领情,只想远远地躲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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