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荀妙云的回归令巽衍宗弟子在这紧要关头竟将注意力从解药上移开了几分。
所有人都暗暗关注着归墟殿内的动静。
有人警惕难安, 有人激忿填膺,难以置信她一个害得巽衍宗差点被妖族踏平的叛徒还敢回来。
亦有人好奇。
“你觉着她会和真人说些什么?”周普仁盘腿坐在地上,半侧着身将胳膊肘抵在石面, 以手握拳撑着侧颊, 静静地跟随连舒的视线望着那方小小的药池。
池面雾气蒸腾, 骨碌碌翻滚着小小的水泡, 池水也因为添加各种效用的灵草混成稠稠的黑棕色, 虚白的雾、黑棕的水面与白森森的骨头衬得隐隐的鎏金宛如破晓之初穿透薄雾的瑰丽霞光。
即便远远望着,连舒心里就不禁腾起一抹心安。
“还能是什么, 无外乎是信上写的那些, 再面对面展开细说。”
连舒掐算着时辰, 陪着周普仁饮了两杯便从地上起身, 清了清身上的浮尘随即迈过门槛来到丹堂储药库中。
因知晓这几日怕是会忙得脱不开身, 是以在离去之前, 罗遇将配好的药捆在一处,只需几个时辰一过,连舒换波池水就好。
越明商恢复得很好, 罗遇也曾说过不出半月他的意识就会清醒,届时虽无法为他准备真正的肉身, 可高阶的傀儡还是能容纳无所依的神魂。
这样就很好了, 比连舒设想中的要好很多。
他去而复返来到池边, 换药的动作愈发熟练, 已看不见最初的生涩。
周普仁喝得太快,眼底已渐渐有了自我放任的醉意:“……要说最着急的人, 莫过于大长老了。见师尊不应他的担忧,今日大长老竟迂曲寻到我这里,说什么让我劝劝师尊, 再使师尊去劝劝真人。说暂缓杀荀妙云可以,但也不能就这么见她,还只真人单独召见,谁晓得那千刀万剐还不够的叛徒心里使着什么坏……”
他声音愈来愈低,真似醉了般,聊完上句不等人给出回应,就自顾自地讲其他来。
“……又死了三人,我亲自埋的尸骨。我杀邪物时,它们身上还挂着师弟师妹的肠子……连舒,早前我还对丹纹不忍、心虚又揣着无处发泄的愧疚,可是当我抱起他们破破烂烂的尸身时,却又想,既然丹纹早晚都要死,为何丹壶前辈就不能早早下定决心,这样……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
周普仁蓦地抬掌盖住自己的额头,缓缓低下头去,声音含着轻微的哽咽。
连舒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周师兄,你喝醉了……”
“大长老朴直耿介,虽说有些事他考虑得浅了些,可有一点我却无比认同。”
周普仁眼底的醉意似乎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最刺骨的杀意:“丹不为该死,荀妙云更该死,她得了宗门这么多的庇护恩惠,可她做了什么?!”
与后来入宗的姜青、罗遇等人不同,周普仁和荀妙云是相处了数百年的,更因她与自己那未见过面的温师兄关系斐然,故而周普仁待她,真是将其视作家人一般。
也正因如此,每每想起是她害得那些弟子死状凄惨、害得上周目全宗上下几乎不留一个活口,焚心的恨便差点也让他同大长老一般强闯入秋萍院中,催着殷玉真人将罪魁祸首之一的荀妙云斩杀在此,快些给死去的弟子们一个交代!
周普仁冷笑一声:“换作是我,绝不会让她有重新入山的机会!”
“可真人有他的考量。”连舒懂周普仁的恨,但也忍不住为殷玉说话,“荀妙云毕竟跟了丹不为这么多年,万一知道些罗遇也看不见的事,再者她亦同妖族来往,兴许也知道什么隐秘。”
譬如天狐身负业障之事。
只是这句连舒暂且咽下不提:“她现在活着对仙门利大于弊,只是再留她些时日,总有报仇雪恨那一天,师兄,再等等。”
这一等,却等到了殷玉宣布越明商的身份与玄明的身陨。
一石激起千层浪,宗内哗然,连带着鲜少人来的丹堂屋前也多了些踟蹰的弟子。
连舒也惊诧无比。
流胎的解药迟迟不见,荀妙云的入山更令人心浮动,殷玉再怎么急,也该先成了其中一件喜事要么解药现世,要么惩处叛徒让众人解气,再爆出这个骇人的消息才妥当。
这么一想,连舒心中更不踏实。
荀妙云带回了什么消息,让殷玉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
连舒不喜反忧,再三思索,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巽衍宗头顶又云来雾涌,似有不祥在暗处滋生。
殷玉又一贯报喜不报忧,愁人得厉害,连舒再呆不住,更换了波池水后蹲在池边,同不会回应他的越明商温声细语解释一番,便匆匆赶去秋萍院。
不过殷玉此时不在院中,连舒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人回来。
殷玉一见他,先是一笑:“我正要寻你呢。”
连舒起身:“我亦有事相问。”
殷玉步履一滞,笑容稍怔,对上连舒严肃的面容,想了想,猜到他是想问什么,当即轻声解释:“荀妙云离开仙鬼崖前,枭屠醒来,他是被你所伤,不舒的存在随着他的苏醒已经瞒不住,只是你在巽衍宗内,妖族想对你做什么也是枉然。”
“妖族兴许是怕不舒为我所用会对宰耀不利,登时派手下四处寻高阶灵兽,可就在昨夜,侦察弟子回禀,说是妖将同时召回大半四散在外的手下,固守仙鬼崖,我猜是宰耀出关在即了……”
果然如此。
连舒心里一紧:“可是现在解药还未成功……”
“不会这么快,只是也不会太晚,至少远比我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殷玉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连舒的耳畔,让他止不住又回忆起妖族破山的那一夜,强烈的紧迫感让他呼吸渐沉。
但无用的着急改变不了现状,连舒努力驱散胸中阴霾,担忧起殷玉来:“真人呢,荀妙云未对你做什么?”
“别担心,她只是如我所想的那般,走投无路而已。”
聊起正事,殷玉简短说起一桩从荀妙云口中得知和连舒稍有些关联的事:“有件事可以说和你有关,也能说是毫无关系。”
审问荀妙云的不止是自己,晦无厌也在,他要问的远比自己想问的更多。
譬如她与温秋结识前后的细节,姜青何时、何地又如何悄无声息地死在宗内,丹不为是怎样令她心甘情愿地为其卖命……
“罗遇从前曾对荀妙云出手相救过,只是姜青冒认下救命之恩,当然,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真相大白之际,荀妙云能合情合理地同姜青私斗。”
伶妖不能在宗外顶替姜青,而宗内却不好下手,即便荀妙云下毒、偷袭,可只要有零星半点痕迹,就怕巽衍宗查到她身上。
既然无法保证自己扫尾百分百干净,那不如就将自己“动手”变得情有可原。
“……所以,荀妙云以姜青冒认恩情为由,同潜藏在明演山中的伶妖合力偷袭姜青,既成功顶替,亦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缠斗惹人怀疑。而姜青没了用处后,便葬身妖腹了。”
连舒猛然想起自己曾在周普仁亲自撰写的书上见过有关此事的描写,阴阳怪气的“嘻嘻”犹在眼前,且在那不久后,自己便从回忆中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只是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胸中一时五味杂陈,根本想不到,原来在许久之前,他竟以这种方式窥探到了姜青的死亡。
连舒死死抿着唇。
最初,他误认自己夺舍了姜青的肉身,一直以来也顶着他的身份生活,故而在听见姜青的陨落细节时,格外震动。
……哎。
连舒心下不断叹气:“姜青是真将她当作自己人的,只是……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环是姜青主动认下救命之恩,这……荀妙云怎么确定他能按照计划进行?”
“远比我们想的简单,她只需要牵扯到罗遇。”殷玉缓缓道。
譬如一睁眼先主动将救命之情安在姜青头顶,在他迟疑间又不经意开口:“难不成是别人?昏迷前我仿佛听见了罗师弟的声音。”
争强好胜的姜青几乎顺着荀妙云的计划走,一切都格外顺畅。
姜青的事让连舒缄默的时间过久,甚至有些失神,殷玉转而接着说起荀妙云的处置,这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丹不为所保留的残魂已确认无误,是在药骨上不假,要将其魂飞魄散方法有二,要么连同药骨一起摧毁,要么费些功夫将魂魄引出再另行处置。无厌本想选择前者,只是荀妙云开口,说她愿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只是此前信中已言明她最后的恳求,还望巽衍宗能满足一二。”
殷玉笼统道:“她不想丹不为死得太干脆,更不愿对方处于浑浑噩噩状态下就这么利落消散,她想让丹不为成为她、成为罗遇、成为丹心、丹纹……成为无数个被他利用、操纵的人,最后,让他成为那个自以为无所不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丹不为,她要的,是他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一切付诸东流,而后在沸腾的不甘、后悔与怨愤中烟消云散。”
连舒都听得入神,俄顷,他无比肯定道:“宗主愿意一试。”
“对。”殷玉微微点头,“只是要做到荀妙云口中那般,还需要你的出力。”
连舒愣怔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幻术?”
第150章
连舒以为殷玉是需要越不舒, 有些迟疑开口:“上次一战,不舒提早进入蜕皮期,它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与枭屠一战, 不仅连舒修为提高, 越不舒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体内的小小元婴上缠着半虚半实的蛇纹, 而元婴的双眸也不似寻常该有的黑白分明, 眼眶内嵌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似地, 有种诡异的美感。
殷玉闻言,却不见一点担忧:“对上宰耀我不得不揠苗助长, 压榨出不舒的潜力, 可现在仅仅是一抹丹不为的残魂, 倒不用因此而妨碍不舒的突破。只需你稍稍调动不舒的能力, 便安然无虞。”
“连舒, 不舒虽是你的灵兽, 可无论何时,都不能太过依赖它而忽视自己的成长。我需要的是你,你手握已经长成的异兽, 前途无量,可幻术之道是你的长处, 亦是你的短处。”
殷玉抬手轻轻从虚空一抓, 掌中凭空出现两枚古朴的玉简, 他望着连舒, 似考虑再三才缓缓开口:“这是我所撰写的参悟幻术之心得,这段时日, 我会尽心指点你,若有不懂,可随意来问。”
他第一次向连舒吐露自己的私心:“我去后, 巽衍宗自有无厌坐镇,我并不担心巽衍宗会因此一蹶不振,只是世间一切皆难以预料,倘若万一……万一再有诸如妖族屠宗之事,还望介时你能相助。”
连舒被殷玉那托孤寄命的口吻惹得喉头发紧、郁抑不申:“……真人言重了,本该如此。”
他没有推辞,料想殷玉也不愿他推辞。
所以连舒走前与越明商解释他去去就回一事,到底是他没能做到,直到夜深了他才揣着两枚玉简回到丹堂。
自那日起,连舒便绝了固守等待的闲散日子,开始在殷玉的指点下不分昼夜地修炼幻术。
连舒分得清轻重,虽说不再成日寸步不挪地守在药池边,可每每得了空闲还是会披星戴月地赶回去,自言自语地说起外边发生的事。
早前越明商身份大白时,丹堂前乌泱泱一群人徘徊在外此,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视线落在大开的门扉上,目露迷惘与怀疑。
但好在弟子们循规蹈矩惯了,即便现在已经知道真相,倒不至于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惊扰他人。
人群逐日散去,可留下的人还是肉眼可见地让往日略显幽静的丹堂染上了些活气。
数人接连几日逗留于此,自是免不了同罗遇打了照面。
罗遇犯事之后,交往之人大多是宗主长老及其心腹,再则便是丹宗的人,和下面的普通弟子少有来往。
初时见面,未脱病容的罗遇罕见地有些情绪外泄,迎着一束束不加掩饰的目光,他难得地不自在,双手滞悬在半空,而后又仿佛逃避般微微垂下脑袋,迅速回到丹堂坐下。
有人视他于无物,需兑换丹药时,便只冷脸踏入,口吻不善地报上丹名,两人一取一接不到半炷香便结束,期间罗遇低垂着眼,二人竟无半点眼神交流;亦有人破口痛骂,身侧随行同伴半拦半劝,也挡不住那声声饱含哽咽的痛斥。
罗遇就静静听着,本就毫无血色的面皮更是透着股将死之人的灰白。
痛骂之人最后是恸哭而去,半边身子哭得发软只能靠在他人身上借力。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好些人本稍平复的心绪又被人凝上了层厚厚的坚冰,又疼又冷,眼眶也止不住含着薄薄的水光。
于是人群又散了几分,可较之前些日子,总归仍是多了不少愿意踏足此地之人。
这日,连舒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回到丹堂,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同堂内有事来此的弟子们擦肩而过,欲往后院去,却蓦地被曲尺柜后的罗遇叫住:“连……等等”
对上这张脸,罗遇口舌总不听话在“姜”与“连”之间打着转,见连舒扭头看来,他才挥开方才的不自在,轻声道:“药骨上的魂魄今早有了点回应,最晚不出三日,他就会醒了。”
话音刚落,连舒面上的急迫匆忙都倏然凝固,因没日没夜修炼而紧绷的神经似被人狠狠一拨:“……什么?”
罗遇简而言之:“他快醒了。”
*
终于等来这一天,可连舒却不能守着越明商醒来。
他能感受到殷玉已经竭力抑制的紧迫感,甚至不惜暂缓自己的修炼、耗费心力地为他操持解惑,连舒的幻术一日千里,可心中却无半分因实力提升而迸发的喜意,只有宛如被泥浆覆面的窒闷感。
眼下这般情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固守在此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