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准备等你快死了，再轻飘飘地跟我说一声再见？”

　　穆风被他圈着，没有动，也躲不开。

　　因为江君猜得一点都没错。

　　他本来……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在他的规划里，最好的结局就是他安安静静地陪着宋知言走完这两个月的剧情。

　　等到江君的未来再也没有陨落的危险时，他就可以在某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午后或者深夜，安静地睡着，然后……再也不起来。

　　感受着穆风的又一次沉默，江君自嘲地笑了一声：“穆风，你对我好残忍啊。”

　　“你算准了一切。你认定了，我的未来是你用命换来的，所以我根本不敢死，我也不敢忘。”

　　他眼眶通红：“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会疯，一点都不在乎我会崩溃吗？！”

　　“你不会的。”穆风轻声打断了他。

　　即便眼里翻涌着同样的剧烈情绪，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死后，还会有一具完整的遗体留下，我会拜托人……把我做成傀儡，让它代替我，永远陪着你。”

　　穆风迎着江君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说道：“傀儡这种东西，精密脆弱，如果主人不好好照顾、按时保养，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坏掉的。所以，江君，你不能发疯，更不能崩溃。你得好好活着，帮我把这具身体照顾好。”

　　听到傀儡两个字，江君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荒谬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觉得他不需要等以后，他现在就要疯了！

　　你怎么能这样？

　　江君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般涌了出来，他近乎哀求：“你不能这样……穆风，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帮我做决定……你不能这样……”

　　穆风温柔看着他：“江君，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无法接受江君陪他一同赴死，因为那样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未来将毫无意义。

　　他也绝对无法接受凤玄那个抹除记忆，让江君彻底忘记他的提议，那对他们的感情是背叛。

　　他更无法接受在漫长的千万年修仙岁月里，江君会渐渐淡忘了他们的过去，再去另娶道侣，爱上其他人。

　　所以，穆风说道：“听话。”

　　第178章 敢问路在何方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江君垂下眼眸，那双湛蓝色的兽瞳里已经没了先前的疯狂、质问与哀求，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苍白的痕迹，最后干涸。

　　“好，我听话。”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若蚊蝇，几乎融入了风声里。

　　江君低下头，伸出温热的舌尖，轻柔地、一点点把穆风翅膀上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再次渗出的血迹舔舐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虔诚得像是在擦拭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绝世珍宝。

　　穆风感受着怀里那团滚烫的温度，心口处传来阵阵细密的钝痛。

　　过了良久，江君才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并没有从穆风身边离开，而是将两条前爪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圆圈，将那只虚弱的鸿鹄大半个身子都扣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穆风……”

　　江君闷声闷气地开口：

　　“凤玄……那只破凤凰，他活了那么久……他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抱着穆风，像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拼死抓住了最后一根飘浮的枯草，哪怕明知道那枯草根本承载不住他的重量，他也不愿松手。

　　“他是上古神兽啊……他能给我种下涅印，保我飞升之后不当祭品……他那么大能耐，他就不能顺便……顺便把你也救了吗？”

　　听到江君这近乎自欺欺人的希冀，穆风闭了闭眼。

　　“他没有。”

　　穆风轻声回答，戳破了江君的幻想。

　　“他若有办法，就不会在神山上被天道和人族定下的剧本逼得险些发疯，非要找我这个异世之人来替他走完这段因果了。”

　　穆风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让自己的鸟喙贴在江君温热的耳朵上，缓缓道：“凤玄自己都陷在泥潭里挣脱不得，他能给你的涅印，已经是动用了凤族不传的本源秘法。而我……是异世之魂。”

　　“这方天地的法则在排斥我，涅池的火，烧不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果，只会把我燃得连一缕灰烬都不剩。”

　　江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不信……等这破剧本走完，我们再去神山一次，天底下那么多种秘法，总有一个能管用……”

　　江君咬着牙，声音带着一抹近乎病态的执拗。

　　穆风听着他的碎碎念，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就知道，江君就算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心也不会死。

　　穆风：“他也就是只自身难保的过气秃毛鸡，起不了什么作用，或许我们可以问问玄龟。”

　　江君听着他的这句调侃，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似哭似笑的轻哼。

　　“好，那我们就去玄龟那看看。”

　　……

　　时间流逝。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头巨熊轰然倒塌，滚烫的鲜血顺着它被击穿的颈部喷涌而出。

　　“呼……呼……”

　　宋知言单膝跪地，用那把已经砍出好几个豁口的铁剑死死撑住身体。

　　这半个月来，他们一行三人一路向东。

　　每当遇到岔路，大白就会抬起它的前爪，笃定地指一个方向。

　　宋知言随便去什么地方，于是大白指哪她打哪。

　　这一路走来，简直就是一场针对宋知言的高强度特训。

　　大白指的路，避开了那些足以将他们瞬间团灭的禁地，却又精准地将宋知言一次次送到了各种中低阶远古妖兽的领地里。

　　只要是宋知言咬咬牙，拼上半条命能解决的妖兽，江君和穆风绝对袖手旁观，甚至连根毛都不帮。

　　江君就趴在树杈上，一边给穆风当着软垫，一边冷眼看着宋知言在生死边缘疯狂压榨自己的潜能。

　　在这样堪称变态的实战淬炼下，宋知言那重塑的顶级火系天灵根终于展现出了恐怖的统治力。她不仅剑法越发凌厉狠辣，连灵力的运用也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丝滑。

　　“咔嚓”

　　就在宋知言刚刚解决完熊，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准备调息的瞬间，头顶上方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枝骨断裂声。

　　“不好！”

　　宋知言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条巨蟒，正张开滴着毒液的毒牙，朝着她的面门狠狠砸下！

　　这条蟒的气息，比刚才那头熊强悍了不知多少倍！这绝对不是现在的宋知言能够抗衡的存在！

　　宋知言下意识地想要举剑格挡，但刚才的苦战已经抽干了她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她现在的双臂重如灌铅，根本抬不起来。

　　眼看着那腥臭的毒牙就要咬碎她的脑袋

　　“唰！”

　　一道白色的残影突然从宋知言身后的树丛中拔地而起！

　　江君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与那条蟒交错而过的一瞬间，随意地挥出了一只前爪。

　　“噗嗤！”

　　那条不可一世的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硕大的蛇头便直接被江君那一爪子干脆利落地齐根切断！

　　腥臭的蛇血如雨点般洒落，却被江君周身一层无形的灵压极其嫌弃地挡在了外面，连一滴都没有溅到他雪白的皮毛上。

　　“砰。”

　　巨大的蛇躯砸在宋知言的脚边，砸起一地的灰尘。

　　宋知言呆呆地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巨蟒，又看了看轻盈落地的江君，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白……谢了。”她大口喘着气，苦笑了一声。

　　这半个月来，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前面拼命，但每当遇到这种足以秒杀她的高阶妖兽，或者她真的濒临力竭时，大白总会像刚才那样，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无敌姿态，瞬间接管战场。

　　江君没有理会宋知言的道谢。

　　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转过身，迈着小短腿，紧张地跑到穆风身边。

　　这半个月来，穆风越来越嗜睡了。

　　江君把毛茸茸的脑袋探进布兜里，用温热的鼻尖轻轻碰了碰穆风紧闭的鸟喙。

　　感受到怀里的温度，穆风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豆豆眼里带着浓重的倦意：“……解决了？”

　　“嗯，解决了，一条杂鱼而已。”江君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柔，与刚才一爪子削断蛇头的残暴模样判若两兽，“你继续睡，别操心，路都走对的。”

　　穆风轻轻嗯了一声，抵着江君的鼻尖，再次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穆风再次陷入昏睡，江君眼底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他转过头，看向正坐在地上恢复体力的宋知言，湛蓝色的兽瞳里浮现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催促。

　　快点。

　　宋知言，你还得再快一点。

　　只有你走得越快，这该死的剧本才能越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