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冷漠寡言，然而膨胀的欲望却在心头悄悄上涨，反抗的情绪越来越浓烈。

　　人被踩在脚底下太久，如果不曾变得麻木，就会控制不住想成为把人踩在脚底的人，这是一种本能，或者说这是另一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他开始努力学习，一边开始兼职攒钱，开始像地狱恶鬼一样，朝着井口大的出口向上攀爬，妄图爬出这座生活的地狱。

　　他父亲自杀的第二年，他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拿到了政府补助，迈出了他逃离生活的第一步。

　　哗啦啦——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谢轻逢忙着放学去兼职，唯一一把破烂伞在暴雨中报废，等他来到兼职的便利店时，身上已经湿透了大半。

　　暑假时他要出门兼职，白天写作业，六点到便利店帮老板换班收银，十一点下班回家。

　　工资很低，但足够他一个月的低廉租房费，是便利店老板知道他生活拮据，好心帮助，不然一个小小的便利店，并不需要多雇一个收银员。

　　今天暴雨，没什么客人，他坐在柜台前算账，他已经攒了点钱，准备去买台手机，再过段时间他要去给初中生当家教，没有手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哗——便利店大门被人推开，随后一道细瘦的人影挤了进来，谢轻逢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孩，看着像小学没毕业。

　　小孩局促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货架旁边打转，最后拿了两根棒棒糖来结账。

　　谢轻逢眼皮都没抬:“一块。”

　　小孩在口袋里翻了翻，终于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然后站在收银台旁边不动了。

　　“哥哥，我能在这里躲雨吗？”

　　谢轻逢一顿，抬眼去看，这小孩虽然瘦，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很拘谨，看得出来没什么坏心眼。

　　“随便。”

　　小孩说了声“谢谢”，兜里揣着两根棒棒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看雨。

　　今天暴雨，来买东西的人少，偶尔有几张熟面孔晚饭时来买泡面和零食，一直到天黑，店主人打电话过来，让谢轻逢早点关门回家，收银台下面有袋东西，都是快过保质期，留在货架上也浪费，让谢轻逢带回家自己吃。

　　谢轻逢挂了电话，去翻脚边的塑料袋，里面有几盒午餐肉，几盒泡面，还有面包。

　　谢轻逢顿了顿，没说什么，但心里很感激。

　　他照例守到十一点，正要关门时，却发现地上躺着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他刚才忙着写作业，抬眼没看见小孩，以为他冒雨走了，没想到他居然躺在地上睡着了。

　　他走上前，把小孩叫醒，后者揉了揉眼睛，一眼看到门外浓黑的夜色，半梦半醒:“雨停了吗？”

　　谢轻逢把工作服脱下来:“嗯，我要关门了，你快回家吧。”

　　小孩“哦”了一声，说了声“谢谢”，却没急着走，帮谢轻逢一起关灯上锁，拉上卷帘门。

　　刚才下了暴雨，路上还有积水，谢轻逢看他衣裳单薄，忍不住道:“这么晚不回家，你家大人不找你？”

　　问完他又觉得多此一举，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是这小孩调皮不回家，居然能在便利店地板上睡一天，他问了还自找麻烦。

　　小孩顿了顿，似乎察觉到谢轻逢并没有恶意，局促道:“……家里没有大人了。”

　　谢轻逢一顿，像是被戳中什么，沉默半晌:“算了，我送你回家吧。”

　　小孩说了声“谢谢”，跟在他后头，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事，他说他是被爷爷养大的，没有爸爸妈妈，半年前爷爷生病去世了，但是爷爷给他留了一点钱，可以供他读到大学。

　　小孩还说他马上就要读初中了。

　　谢轻逢一路都没说什么话，只静静听着，听到这一句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他的个子，确实是小学毕业的身高。

　　两个人一路走着，小孩带路，谢轻逢眼看着周围景物越来越眼熟，直到他们停在熟悉的破旧出租楼门边，谢轻逢反而愣住了。

　　“你住这里？”

　　小孩道:“嗯，我住在六楼。”

　　谢轻逢住五楼。

　　快两年了，他甚至不知道楼上还住着这么个小孩。

　　小孩热情邀请:“哥哥，你想上我家去坐坐吗？”

　　谢轻逢摇摇头:“不用了。”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来一场巧遇或者相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吧……那哥哥你回去要注意安全，我先走了，”小孩摆了摆手，一个人上了楼。

　　谢轻逢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估计着他应该回到家了，才跟着上了楼。

　　老小区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谢轻逢摸黑走到五楼，声控灯亮起来，但颜色昏暗，谢轻逢摸出钥匙拧开了门锁，“咔哒”，大门应声打开。

　　紧接着背后响起来一道诧异的声音:“哥哥——你也住这里吗？”

　　谢轻逢回过头，就看见那个小孩扒在楼梯上，满脸兴奋地看着他。

　　他本来是想折回来送根棒棒糖给好心人，谁知道居然在五楼碰上了，两步作一步跑下来:“哥哥是新搬来的吗？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谢轻逢有点烦他，只道:“不是。”

　　“哥哥我能来你家玩儿吗？”他嘴上是询问的语气，但脸皮却厚的不得了，眼睛一个劲儿往房间里瞟，仿佛只要谢轻逢推开门，他就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去。

　　谢轻逢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可以。”

　　厚脸皮的小孩跟着他进了门，倒挺礼貌，自报家门:“哥哥我叫季则声，小名叫小九，你叫什么？”

　　谢轻逢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谢轻逢。”

　　他也没解释是哪几个字，自顾自去厨房做饭。

　　季则声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然后跟着他来厨房，看见谢轻逢把午餐肉切得奇形怪状的，一块一块的。

　　父母没出事前，谢轻逢也是过了好些年衣食不缺的生活，家里轮不到他做饭，现在变成这样，他不会做饭，做出来也不好吃，只能胡乱将就，有时候甚至连饭都不吃。

　　接任公司以后他更是没日没夜工作，日积月累不好好吃饭的后果，就是年纪轻轻就病厄缠身，有财无命。

　　季则声跟在他背后，看见谢轻逢又开始切青瓜，厚度堪比大货车车轮，欲言又止:“哥哥……”

　　谢轻逢做饭本来就烦，听他说话更烦了:“又怎么了？”

　　季则声直白道:“你是不是不会做饭啊？”

　　谢轻逢:“……”

　　谢轻逢:“所以呢？你又会了？”

　　季则声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我会一点。”

　　他有模有样地把把袖子卷起来，接过了谢轻逢手里的菜刀，开始对谢轻逢切出来的那堆食材进行三次加工。

　　谢轻逢眼睁睁看着才比灶台高一点的人无比娴熟地砍瓜切菜，一边使唤自己拿油盐。

　　很快一大盘蛋炒饭，一盘凉拌黄瓜，还有炒午餐肉粒就出了锅，谢轻逢闻着厨房里满溢出来的的香味，一时叹为观止。

　　季则声做完饭，忽然想起什么，不声不响出门跑上楼去，没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半罐子豆瓣酱:“这个好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季则声以前跟着爷爷住，爷爷身体不好，他放学早得话就会陪爷爷一起做饭，久而久之就练就了一身厨艺。

　　谢轻逢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给季则声盛饭，谢轻逢已经很长时间没吃到正常人做的饭了，味蕾短暂复活。

　　季则声高高兴兴吃完饭，谢轻逢在厨房刷碗，季则声就看着他刷。

　　想起这人白天在便利店地板上睡死过去，好奇:“你昨晚没睡觉？”

　　季则声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昨晚下雨声音太大了，我不敢睡……”

　　这座老小区采光不好，周围有好几棵楼高的柏树，风一吹就摇来摇去，晚上睡着了透过窗户看，像晃动的鬼影，很吓人，不过租金很低，大家也不在乎别的了，季则声估计是年纪还小所以会怕。

　　他昨晚在被窝里听着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出门也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家。

　　谢轻逢听完默了默，没说什么。

　　好在季则声脸皮还没厚到请刚认识的人陪自己一起睡，吃完饭就依依不舍地回去，谢轻逢松了口气，不想和这个麻烦的家伙再扯上什么关系，洗漱完又上床预习了一会儿高中课本，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亮，他起床到手机店，挑了个价位适中的手机，把旧手机卡换上，他便利店只用上晚班，所以白天他能匀出时间学习。

　　正午时，他拿着一堆二手书回到家，才把书摊开放在桌子上，咚咚咚——大门就被人敲响。

　　他脸色微微一变，想起那些债主，但他们一般都是晚上过来，怎么刚好赶在正午吃饭时间？

　　咚咚咚——门又响了三声，这回还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哥哥你在家吗——”

　　“是我，我是小九。”

　　谢轻逢松了口气，回过神时，手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他打开门，就见季则声站在门口，抱着两个白菜两个茄子，还有两个番茄，咯吱窝里还夹着作业本。

　　他换了身衣服，看着旧旧的，但笑得很开心。

　　谢轻逢不明所以:“你干什么？”

　　季则声毫不客气地从谢轻逢胳膊肘底下钻进来，把菜摆在桌上，很累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两眼亮晶晶地转过头来看谢轻逢，像头私闯民宅的小鹿:“我来找哥哥写作业……我们以后能不能一起吃饭呀？”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这个if线其实就是进行一个展望，顺便交代一下谢总猝死前的一点生活细节，补充一下角色形象[害羞][害羞]

　　我们小季会像小鹿一样冲冲冲进小谢总的生活，不会太长的[奶茶][奶茶]

　　第115章 if线:前世篇(2)

　　谢轻逢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 如果季则声稍微对别人的情绪敏感一点，那他应该能够感觉到这个所谓的“哥哥”其实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谢轻逢身边麻烦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多一个, 更不想和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走太近，最后连累人家。

　　“季则声, 我很忙，我没有时间陪你写作业, 也没时间和你一起吃饭。”

　　季则声却不介意, 向他保证:“我成绩很好, 会自己写作业, 不用教，哥哥忙的话有我做饭，我不会打扰哥哥。”

　　谢轻逢不解:“那你不会自己在家写作业？”非得贴上来给陌生人做饭, 还是个一无所有的陌生人。

　　“或者找你的朋友，你不会没有朋友吧？”谢轻逢笑了笑，意味不明。

　　季则声大约没听过这么直白的为难, 他抿着唇，穿着旧旧的外套站在客厅里, 有些局促:“我……我只是想来找你, 也不可以吗？”

　　他有点社恐，在学校有三两个朋友，家离得都挺远, 而且小学毕业后大家要去不同的中学, 以后更见不到了。

　　谢轻逢看着他, 忽然想到什么, 冷笑了一下:“可以……你别后悔就行。”

　　等他亲眼见识到那些气势汹汹的讨债人, 他就会吓得退避三舍, 路过五楼时都埋头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