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勉催促道：“师傅，麻烦赶时间。”

　　引擎声低鸣，后视镜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身影。

　　池勉嘴上说得冷情冷意，但等车子开远，立刻拿出手机，【丁教，你是不是快到了？易以盛在别墅大门那儿，你顺便把他带回去吧。】

　　【丁：他在那儿干嘛？】

　　紧接着又是一条，【丁：OK，我看到人了。】

　　池勉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他不知道怎样选择才是对的。

　　算了，先试训吧。

　　没准配合不好、打法不相符呢，那样的话，也就不需要他选择了。

　　-

　　JW基地坐落在上海市区的另一端。

　　池勉到了的时候，应南已经提前等在外面。“你这是没睡好？”他的目光在池勉脸上停了一下。

　　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眼下的乌青格外严重，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没事，他们都到了吗？”池勉不想多说，转移话题。

　　“到了。”应南也没追问。毕竟两人同在FPL打了多年，相熟是相熟，却并没有深交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JW基地同样是一幢独栋别墅，进门后，比REX看起来要乱不少，楼梯旁堆着几个纸箱，墙上还贴着不知道哪年的赛训表，边角都翘起来了。

　　“哦，我们一队二队是住一起的，你知道吧？”应南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话音刚落，一个男生抱着东西从侧面蹿了出来，差点撞上他俩。

　　“跑什么？楼上马上要打训练赛，都安静一点。”

　　“对不起，应队。”那男生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掉到地上。

　　紧接着，楼上也冲下来一个，大惊小怪地喊：“你别把奇哥的键盘给摔坏了！”

　　池勉抬眼看清两人。两人也才注意到站在应南身边的池勉，立刻并直双腿，一人一句“勉神”，还朝他鞠了个躬。

　　“不用。”池勉摆摆手，发现后面那个男孩子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

　　“在帮小奇收拾东西？”应南问。

　　“对。”前面的男生赶忙把刚才让他们安静一点的话，传达给后面的男孩，又有点犹豫地看向应南，“应队，像奇哥这种没再续签，好像也没别的队伍找他的，是不是就等于退役了？”

　　“算是吧。”

　　“那他以后岂不是只能直播，挣一点打赏分成？好没意思啊。”男孩的语气充满了惋惜和担心。

　　应南顿了一下，不自然地板起脸，“谁退役后不这样？赶紧忙完去训练。”

　　两个人应声告退。

　　池勉和应南并肩往训练室走。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会儿，勉强把“小奇”给对上了号JW二队的副突击手，打法中规中矩，没什么特色，似乎在二队也难以坐稳首发，怪不得没有续签。

　　“你刚才怎么不说实话？”他悠悠地问应南。

　　“什么实话？”应南愣了愣，顺着池勉示意的方向回头，这才反应过来，“，不然怎么说？说像小奇那种选手，退役后没了战队的加成，连直播都赚不到钱？”

　　“事实嘛。”

　　“谁不知道是事实？现在直播不好干了，干不下去只能被迫转行，说不准过没多久就没消息了。”应南引着池勉拐进走廊，“但那俩小鬼刚打职业没多久，还没经历过人员变动，并且小奇还是带他俩的人，关系好得很，我实话实说不是惹人哭吗？”

　　“没经历过人员变动？”池勉闻言，迟钝地眨了眨眼。

　　“对啊，我刚打职业那会儿，队友要走，都难过了好几天。你没有吗？不可能吧？我记得NI2打完，你四个队友全换了吧？”

　　池勉一时间有些怔愣，他倒是忘了，易以盛也是没经历过队友离开的，不像他，早已习惯队友更迭。

　　但怎么能把这事给忘了呢。

　　他没搭腔，应南却突然叹气。

　　“不过小奇家里是真的困难，奶奶常年卧床，挣的那点钱全花在医院了。他其实够努力了，就是打不出成绩，也没有能积攒出人气的颜值，难搞……”

　　池勉默默听着，内心的天平不断摇摆。

　　“再拿个冠军呗。”他抬手拍了拍应南的肩，“其实早几年FPL有成绩，直播还是挺多人可以分羹的，这几年是被欧美压着抬不了头，观众、玩家都流失了不少。”

　　“你当我不想？”应南一副你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现在连拉赞助都难，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换老板？”

　　这时，训练室里的人听见声音，从里面拉开了门。

　　“勉神！”教练热情地欢迎池勉，“行了行了，人总算到齐了。”

　　所有人例行打招呼。

　　“先开吧，等打完再商议其他的。”

　　-

　　整整一下午，池勉都是在训练赛中度过的。

　　五个人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都是很成熟、很有经验的选手，化学反应说不上有奇效，但稳定得不能再稳定了。

　　打了五把，几乎都是平推，对面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池勉坐在电脑前，盯着结算面板，心里清楚，这样一支队伍凑在一起，确实能称得上FPL的“银河战舰”。

　　然而训练赛刚结束，他都还没顾得上踌躇，JW经理杨翔飞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站到他面前。

　　“什么情况，勉神？”对方的脸色很难看，金丝眼镜狼狈地滑到鼻尖上，“REX突然来这一手，是想干什么？”

　　杨翔飞举起手中平板，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标题明晃晃地写着【关于ID：Mian和JW电竞俱乐部违规接触调查的函】

　　邮件正文，几张截图，清清楚楚，正是他和应南的聊天记录。

　　而举报人的位置，实名标注：REX-Fearless。

　　第85章 学会低头。

　　易以盛反复查看自己几张银行卡的余额，把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全部转到一张卡上。

　　他心里盘算着，交罚款肯定是够了，只要……只要池勉能回来。

　　下午他那封举报信发出去没多久，紧接着，孙劭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基地。

　　易以盛打完训练赛后坐不住，到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又下到一楼大厅，干巴巴坐在沙发上等。

　　每一秒都熬得无比漫长。

　　直到门锁传来细微响动，易以盛条件反射般地蹭起，果然看见孙劭那张心力交瘁的胖脸。

　　“池勉呢？”他朝孙劭的身后张望。

　　孙劭满身疲惫，看见他就一肚子火气，“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不清楚？跟我上来，会议室里说。”

　　易以盛抬着下巴，一副敢作敢当的模样，丝毫不惧孙劭的怒意，“你不是去处理我举报他违规接触的事吗？他既然违规了，你怎么没带他回来？”

　　“那是我想带就能带？”孙劭推开会议室的门，等易以盛进来后反手锁上，“我走的时候，他都还在联赛方问话。”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转身紧盯易以盛，“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想的？小勉跟你有什么过节？我看你俩平时关系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要举报他，害他被禁赛？”

　　禁赛？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砸过来，砸得易以盛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被禁赛？”

　　“为什么？你还反过来问我？”

　　“等……等等。”易以盛抬起手，手心里全是冷汗，“不允许私下接触，是为了防止恶意抬价或者商定低价，那不都是钱的事吗？罚款就好了，为什么会扯上禁赛？”

　　孙劭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眼底的执拗变成慌乱，再到隐隐的恐惧，也总算反应过来，“合着你连举报的后果都不清楚，就稀里糊涂把举报信发出去了？”

　　他耐着性子给易以盛解释，禁止违规接触，从来都不只是钱的事，这是保障转会市场公平、维护整个FPL联赛健康运转的高压线，处罚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我没想让他禁赛！”易以盛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我只是、我只是……”

　　他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比知道池勉想去JW时还要害怕。

　　池勉有多爱FPL啊，他有多爱这份职业，是能毫不犹豫说出“冠军比你重要”的人，如果让他失去站上舞台的机会……

　　易以盛不敢想下去，池勉一定不会原谅他。

　　“我去把举报撤销！”他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转身冲向门。

　　孙劭赶紧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门边拽回来，“你消停会儿！撤销没用，证据都已经在联赛方手上了。”他焦急地继续补充，“这种违规事件一旦进入调查程序，就不是俱乐部单方面不追究能了结的，联赛那边一定会彻查到底。”

　　“而且，”孙劭愁眉苦脸地从兜里掏出烟盒，“说得难听点，JW确实违规了，他们就是私下接触了小勉。万幸的是，小勉之前和REX签过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那是什么？”易以盛抓住救命稻草。

　　孙劭把烟叼进嘴里，简单给他讲了协议的内容，“我回来时已经给老板打过电话，明天把协议送过去，就看官方认不认了。”

　　他看易以盛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每说一句，易以盛都得反应好一会儿。知道易以盛是真的意识到闯了多大的祸，也懒得再过多教训了，挥挥手，把他往门外赶。

　　“明天你也得跟我一块儿去，那边要问话，早点回房休息，哎……好好的，怎么就闹出这档子事。”

　　-

　　易以盛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间，四肢麻木得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等到缓和一点，他立刻拨打池勉电话，然而听筒里“嘟嘟嘟”，接连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他改发消息。

　　【S：你今晚还回来吗？】

　　【S：你住哪儿？】

　　【S：我错了，池勉，我不知道举报违规接触会被禁赛。】

　　【S：我真的不知道。】

　　他发着发着，感觉到屏幕在抖，用力地捏紧手机，却发现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哆嗦。

　　【S：我明天去跟联赛方解释，是我发疯，是我舍不得你走。】

　　【S：我不会让他们把你禁赛的。】

　　消息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