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云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旗子定了吗。”

　　沈云浮看完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还给苏南，转身走出了议会大厅。

　　走廊的灯光很亮，光线惨白。

　　他正装的后背被汗打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手指不停转动着指间的戒指。

　　刚才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转，一圈接着一圈，没有停过。

　　苏南跟在他身后走出来。整条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还留在大厅里，不停争论灰色旗帜的外观问题。

　　苏南问：“不回消息吗？”

　　沈云浮看着走廊尽头，开口说道：“不知道该怎么回。定是定下来了，但旗子还没挂上去。”

　　“我想让他亲眼看见升旗的画面，不想让他只看一条消息。”

　　苏南看着他，认真说道：“那你现在回去接他。三点之前带他过来，让他亲手升这面旗。”

　　两人对视两秒，头顶的灯管轻轻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的亮度。

　　姜术的车停在议会大楼正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

　　白气碰到冷空气，几秒就散干净了。

　　沈云浮坐进车后排，关上车门。

　　姜术拿掉嘴里的烟，从后视镜看他：“回宿舍？”

　　“回宿舍接云霁，再去东区空港，三点之前赶回来。”沈云浮说。

　　车子平稳开了出去。

　　街边人来人往，有人赶路，有人小跑，早餐摊位冒着大片白色热气，空气里飘着面食和酱油的味道。

　　沈云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手里攥着亮着屏幕的手机。

　　很快，手机弹出云霁的第二条消息。

　　“我猜定了三角形那个。苏南说你也选了那个。”

　　沈云浮看着屏幕，反复打字、删除，来回好几次。

　　最后只打出两个字，发送出去。

　　“是的。”

　　宿舍楼下的桐树落了很多叶子，黄绿掺杂，散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满地滚动。

　　沈念蹲在树根边捡落叶，把一片片叶子整齐堆在树根处，叠出一小堆小小的叶堆。

　　沈怀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星际植物图鉴》，翻到桐树的页面，举高书本让沈念对照。

　　沈念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地上的叶子：“书上的叶子全是绿的，地上的叶子黄了。”

　　沈怀说：“现在是秋天，秋天的叶子本来就会变黄掉落。”

　　沈云浮走进楼道，脚步触发感应灯，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他快步跑上四楼，推开家门。

　　云霁站在阳台上，穿着一身深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立领挡住了大半张下巴。

　　几根金色触手从领口钻出来，在白天的光线里亮得很明显，像几根发光的细灯丝。

　　听见动静，云霁转过身。两人隔着整个客厅静静对视。

　　沈云浮走过去，伸手把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紧紧握住。

　　“旗子定好了，三角形配圆，灰色底色。”

　　“下午三点升旗，我带你过去，你亲手升。”

　　云霁轻轻应声：“好。”

　　“走了。”沈云浮说，“姜术在楼下等着。”

　　两人从阳台走进客厅，往门口走。

　　沈念从门边探出头，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桐树叶，目光落在云霁发亮的触手上。

　　“你的触手今天好亮。”

　　云霁问：“是吗。”

　　“嗯。”沈念点头，“特别亮，跟灯泡一样。”

　　话音落下，云霁的触手光泽又亮了一度，金色更加通透。

　　他松开沈云浮的手，蹲到沈念面前。两人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对着彼此。

　　“楼下的树苗，你帮我照看一下。”云霁说，“我升完旗就回来。”

　　沈念问：“你多久回来？”

　　“很快。”云霁说。

　　沈念乖乖点头：“好。”

　　第94章 升旗

　　苏南坐在车里，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声响不算吵闹，安静的小巷里依旧传得很远。

　　姜术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抬眼望向四楼的窗户，沉默几秒，又将烟重新咬回唇边。

　　秦墨坐在副驾驶位置，掌心捏着一件小巧的银色物件，是回声遗留下来的水母徽章。

　　他将徽章举到眼前端详，背面雕刻着工整的“回”字，刻痕格外深邃。

　　笔画收尾的位置，留着一个细小的凹点，是当初雕刻时用力过重留下的印记。

　　秦墨缓缓收拢手指将徽章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被体温慢慢焐热，贴在掌心里带着一点灼热的触感。

　　沈云浮和云霁并肩走出楼道。

　　云霁身着深色外套，拉链拉至顶端，立起的领口遮住了大半截下巴。

　　几根触手从领口缓缓探出，通体泛着金色的光泽，落在晨光里，像几根纤细发亮的灯丝。

　　沈云浮走在他身侧，两人没有牵手，肩膀贴得极近，连走路的步伐节奏都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沈念从阳台探出脑袋，指尖还捏着那片枯黄的桐树叶，朝着楼下用力挥了挥手。

　　苏南从车窗探出头，同样抬手朝着少年的方向回应挥动。

　　车辆缓缓驶离宿舍楼楼下。

　　云霁坐在后座，沈云浮安静坐在他身旁。苏南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开口说道：“旗杆昨天就立好了，在东区广场。陆北川连夜找人焊接组装，三根钢管拼接在一起，高度很高。”

　　云霁开口问道：“你亲眼看到了？”

　　“路过的时候看到过。”苏南回答，“光秃秃的一根铁杆，没有任何装饰，今天下午三点才会挂上旗帜。”

　　秦墨接过话头：“旗帜样品已经送过来了。整体是灰色，三角构图搭配中心圆纹。三角形的边角做了弧度处理，并不是尖锐的直线。陆北川特意让裁缝修改过，他觉得棱角太锋利，视觉上太过凌厉。”

　　沈云浮轻声说道：“凌厉本身没有问题。权力本就带着凌厉的属性，区别只在于掌控它的人。”

　　秦墨翻转掌心，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随后伸手递向沈云浮。

　　沈云浮伸手接过，简单打量过后，转手递到了云霁手中。

　　云霁将徽章摊在手心，银色的金属质地十分轻盈。

　　掌心贴着徽章背面的刻字，深刻的笔画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苏南说道：“回声的姐姐今天会过来。她特意从边境星系搭乘飞船赶来，想要亲眼看一看这面旗帜，看一看回声拼尽性命换来的新世界。”

　　秦墨问：“她的飞船几点抵达？”

　　“十一点四十。”苏南说道，“时间完全来得及。”

　　秦墨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最终停靠在东区广场周边。

　　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群，身着军装的士兵，穿着普通便服的平民，还有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零零散散站满了整片空地。

　　旗杆竖立在广场正中央，笔直挺拔。

　　灰白色的天空映衬下，金属杆身显得格外纤细。

　　北风不断吹拂而过，旗杆顶端的钢丝绳反复敲打铁杆，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远远听着，像远方不断传来的掌声。

　　陆北川站在旗杆下方，手中捧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

　　旗面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得毫无偏差。

　　他依旧穿着军装，肩头空空荡荡，摘掉肩章留下的浅淡痕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苏南的车子停在广场边缘。

　　回声的姐姐早已抵达，站在广场入口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深蓝色的小巧布包。

　　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鬓角的白发比上次相见时更多了几分。

　　冷风将发丝吹得凌乱飘散，她抬手打理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伫立着。

　　秦墨缓步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开口说道：“您来了。”

　　回声的姐姐应声：“嗯，我答应过回声，一定会过来看看。”

　　秦墨看向她怀中的布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回声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她轻声回答，“我一直好好收着，今天打算烧掉。他已经用不上这些东西了。”

　　秦墨望着那只深蓝色布包，安静看了许久，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云霁从车上走下，沈云浮紧随其后。他周身七根触手全部舒展亮起，浓郁的金色光芒格外醒目。

　　苏南走到云霁身边，打量着那些发光的触手，说道：“今天的光，比往常更亮。”

　　云霁说道：“它现在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