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看了回声一眼，回声还是那副样子，灰色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们两个人住一个宿舍？军部规定，单人宿舍不能留宿外人。”

　　秦墨走到门口，拉开门。“那就别让军部知道。”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苏南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暗的那一端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剩我了。”她对自己说。

　　她拿起数据板，翻开姜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船准备好了吗？”

　　姜术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了。随时可以走。”

　　苏南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六点，空港东侧。别迟到。”

　　姜术发了一个表情符号。一把扳手和一个勾。

　　苏南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仙人掌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几根竖起的手指。她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天还没亮。空港东侧的私人停机坪上，一艘深灰色的穿梭机停在那里，机身没有任何标识，表面涂层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姜术蹲在起落架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云霁到了，背着一个不大的战术背包，穿着黑色战斗服，头发用发胶固定好了。

　　姜术抬头看了他一眼。“早了十五分钟。”

　　“睡不着。”

　　沈云浮是五点五十五到的。他带来两杯咖啡。“多糖。”

　　云霁接过来喝了一口。“今天的不错。”

　　“同一个咖啡师。他没休假。”

　　姜术站起来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出发了。燃料加满了，引擎调试过了，抗腐蚀涂层也重新喷过了。灰烬那种环境，扛得住。”

　　沈云浮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天边出现了一线淡金色，太阳快出来了。三个人站在停机坪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跑道的尽头。

　　“走吧。”沈云浮说。

　　三个人走上舷梯。舱门关上了。

　　穿梭机的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窗外的空港在震动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云浮坐在他对面，姜术钻进了驾驶舱。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在云霁面前的桌板上。

　　云霁看着他。“你今天话很少。”

　　“早上不想说话。”

　　“你昨天晚上没睡？”

　　沈云浮沉默了一秒。“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说让你早点睡吗？”

　　“你也宴 亭没睡着。你的眼皮下面有黑眼圈。遮瑕膏没盖住。”

　　云霁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方。“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用的遮瑕膏色号不对，太白了。”

　　云霁把手放下来。“苏南帮我买的。她说这个色号适合我。”

　　“苏南骗你的。她就是想看你在脸上涂一层白粉。”

　　穿梭机起飞了。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空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军部大楼变成了一根灰色的柱子，整个帝国主星变成了一颗发着光的球体，在黑暗中孤独地旋转着。云霁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沈云浮靠在座椅上，也闭了一会儿眼，也没睡着。

　　“沈云浮。”

　　“嗯。”

　　“你刚才说我脸上的遮瑕膏太白了。”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沈云浮睁开眼。云霁也睁开了眼。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小的桌板对视，中间放着一颗剥了糖纸的、浅蓝色的、透明的糖。

　　“是。”沈云浮说。

　　云霁伸手拿起那颗糖，塞进了嘴里。

　　“太甜了。”他说。

　　“每次都太甜。你每次都吃。”

　　“因为扔了浪费。”

　　沈云浮看着云霁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他看着那个动作，看着那些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看着云霁收了触手缩成平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好看到不像真的。

　　“云霁。”

　　“又怎么了？”

　　“你去灰烬之后，打算怎么找医生？”

　　“秦墨说医生认识S-07的亲属。我是S-07，我站在他面前，他就认识我。不需要找。”

　　沈云浮想了想。“也是。”

　　“你怕不怕？”云霁忽然问。

　　“怕什么？”

　　“怕医生说第三个人是你的亲兄弟。比你更亲的那种。”

　　沈云浮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你呢？你怕不怕？”

　　云霁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舷窗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星星在黑暗中亮着，每一颗都像是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很差。”沈云浮说。

　　“你问问题的方式也很差。”云霁说。

　　“那我换一种问法。云霁，你还想吃糖吗？”

　　“不吃。”

　　“咖啡呢？”

　　“喝完了。”

　　“那我再给你买一杯。”

　　“现在在太空，你上哪买？”

　　沈云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云霁。”

　　“说。”

　　“你怕不怕我们真的还有一个兄弟？”

　　云霁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舷窗的玻璃上倒映出沈云浮的脸，也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两张脸并排映在同一块玻璃上，像是同一片星空下的两个旅人，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影子却在同一个地方重叠了。

　　“不怕。”云霁说。

　　“真的？”

　　“因为不管是几个兄弟，你都是最烦的那个。”

　　第28章 各走各路

　　穿梭机在太空中飞了四个小时，姜术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的烫伤，红红的，他没处理。苏南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自己站到了过道里。

　　“航线分叉点到了。”姜术把数据板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张星图，“左边去灰烬，右边去皇室的私人行星。你们各自决定。”

　　沈云浮看着星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去右边。你”

　　“我去灰烬。”云霁说。

　　苏南看了他一眼。“指挥官，你一个人去灰烬？”

　　“秦墨在灰烬等我。昨天出发的，今天应该已经到了。”

　　沈云浮皱了下眉。“他一个人去的？”

　　“带回声了。”

　　沈云浮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云霁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姜术在星图上画了两条线。“分叉之后，两条航线都没有通讯信号覆盖。到了地方之后，用短波电台联系，每天固定时间，早晚各一次。频率写在这里了。”他把数据板推过来，上面是一串数字。

　　沈云浮看了一眼那串数字，记住了。云霁也看了一眼，也记住了。

　　苏南从包里拿出两盒压缩饼干，一盒递给云霁，一盒递给沈云浮。“带着。你们都不爱吃饭。”

　　沈云浮接过饼干，放进背包里。“谢了。”

　　苏南又从包里掏出两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指挥官，这是你上次让我做的能量补充液。你的身体需要这个。一天一瓶，别省着。”

　　云霁接过瓶子，塞进口袋里。他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一根，在苏南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苏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云霁认识苏南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微笑、不是苦笑、不是礼貌性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里冒出来的、眉眼都弯了的那种笑。

　　“指挥官，你的触手在跟我撒娇。”苏南说。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没有。它自己出来的。”

　　苏南看了沈云浮一眼。沈云浮的嘴角弯着，没说话。

　　姜术把数据板收起来，站起来。“到了岔路口我会通知你们。准备好。”

　　他走回了驾驶舱。苏南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机舱里安静了，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声。

　　云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星星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黑色绒布上的银钉。沈云浮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窗外。两个人看着同一片星空，但心里想的是不同的地方。

　　“云霁。”沈云浮先开了口。

　　“嗯。”

　　“到了灰烬之后，别一个人进归墟的地盘。”

　　“秦墨在。”

　　“秦墨是秦墨。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