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面留下了一具具狼尸,石壁前方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微弱的火光下,柳虞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在她的身前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尸体,被压在狼尸之下,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死相极为狰狞。
夏风早已闻讯赶来,一眼望去,死去的这人是与他们同行的少年,是一名术师。他并不像柳虞般害怕,直接弯下腰来查探,他早已见过不少死人,多也不会多这一具。
“身上有十一处伤口,是被狼咬的,在他的肚脐下还有一道很难发现的伤口,看样子似乎是被一种利刃或者是罡气隔空穿透的。”
夏风紧锁住了眉头,一下子感受到了问题的棘手,如果这具尸体是单纯的被猛狼给咬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显然不是这样,更何况这种杀人的手法极其刁钻和隐蔽,分明是不希望被别人察觉。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对他出手了?”柳虞浑身仍旧在不停的颤抖着,尽管她极力强忍住让自己坚强,但对于这种未知事物的恐惧,却是难以掩饰的。
夏风摇了摇头,如果他会知道凶手是谁,那就不会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了。
“会不会在这猛狼巢穴中还另有其人,趁火打劫,在狼群扑过来的时候将他杀了?”张怀志也是一脸思索之色,推测道。
“猛狼巢穴是大燕国的一处密地,平时只有可能通过术法才能够开启,若说这里面另有其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总不可能有人整日与狼为伍吧?”柳虞说着,又看了看夏风,似乎是想听他的意见。
只不过柳虞很快就失望了,因为夏风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闷油瓶一般,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做出所谓的分析和见解。
其实对于柳虞的反驳,夏风也不是全部认同,毕竟天下高手无数,如果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巢穴开启的那一瞬混进来,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不敢贸然推测,因为对于一个在纣国的大军下经常用障眼法逃过一劫的他而言,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实的,况且没有任何证据,那么一切的推断都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和猜测。
“既然死了人,而且是非同寻常的死人,那么我们接下来绝对不可以贸然前行了,不管怎么说,从这具尸体上的伤口来看,出手的都是一个高手,多半是一个念力高手。”夏风迟疑了片刻后才道。
“念力?”张怀志惊疑,“我们队伍之中除了公主之外,还有一个念力师,会不会是他?”
“有可能,但也未必。”夏风皱了皱眉头,忽然很不喜欢张怀志这样说话的腔调,尤其是在束手无策之际胡乱猜疑的想法,殊不知这样反而会更加扰乱了自己的思绪。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事发地点,我们还是呆在这里好了。”
这一次夏风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用行动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干脆就在这旁边靠着墙壁的地方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开始小憩。
他并没有完全睡着,只是一路上奔波了这么久,也着实有些累了,当然撇开身体上的累,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累,当然除此之外,他需要是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来思考。
柳虞和张怀志相视一眼,两人虽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一刻还是很安分,并没有随便走动,而是靠近夏风旁边坐了下来,只不过他们都难以像夏风这般气定神闲,有些惶恐的打量着四周,仿佛生怕黑暗之中忽然跳出来一个人把他们了结了。
对于这种心情,夏风自然也会有,但却深知这种状况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么无论逃到哪里去也依然逃不了,以不变应万变,这便是他的谋略。
如果能够在这猛狼巢穴内相安无事的度过五日,那自然最好不过了,但如果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那么接下来就算他们什么事情不用做,也定然会发生些什么。
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在这巢穴之中前行,那样只会让更多的未知发生,让自己更加恐惧,而自乱阵脚。
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不属于简单的历练了,夏风毫不犹豫的将紫渊藏在了衣襟下,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度过,在暗无天日的处境下,不单是要抵抗心理上的压力,还有周围传来的寒冷,如果从周围的温度判断的话,应该已经到了夜晚。
“我觉得这般始终不是个办法,不如我们往回走,去找找同行的人吧。”柳虞蜷缩着身子,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但小脸上却透露着坚毅。
夏风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道:“不,巢穴的岔道太多了,我们去找也未必能够找齐所有人,反而在沿途中消耗体力,就算找到了,说不定也是伪装成同伴的敌人,如今在这个巢穴里,除却我们三个人之外,已经不可以相信任何人了。”
柳虞的眸子闪了闪,略微点了点头,聪慧如她,自然也能够明白夏风的顾忌。
夏风望了柳虞一眼,见到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索性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柳虞的神色中顿时显现出感激之色,但还是哆嗦问道:“你不冷吗?”
“我皮厚,冷一点儿没关系。”夏风随口道。
柳虞扑哧一声笑了:“真看不出,你并不似当初在城门看到的那般冷漠,认识你之后,倒是发现你与我预料之中的相差了许多。”
“哪里差了?”
“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从容淡定,不苟言笑,熟视无睹的人。”柳虞看着他道。
听到这样的评价,夏风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如今这个时代,战乱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在麻木和茫然中苟活,到处都是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尸体,不学会冷漠的看待这个世界,难不成还要热情的面对吗?”
“可你现在并不冷漠啊?”柳虞笑道。
夏风讶然,微微抿了抿唇,才道:“似乎来到了洛城之后,我的确体验到了许多以前不曾尝试过的感觉,虽说也有颇多的苦涩,但更多的仍旧是一种温暖,至少在这里无论多么被别人看低,也比在夹缝中生存好了太多。”
“看来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能和我说说吗?”柳虞忽然好奇的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这里听到与众不同的故事。
夏风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沉思了许久后,问道:“你听说过桃源吗?”
“桃源?是种了很多桃树的地方吗?”柳虞猜道。
夏风忽然不知道怎么去和柳虞解释这个问题,再次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嗯……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只不过那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远离了战火和硝烟,只有淳朴的民众在那里安详度日,没有国家,男女平等,每个人都是那么的自由自在,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排挤和仇视,也没有任何争斗,据说那里的人是上古时期的遗民,已经传承了数千年了。”
“那个地方在哪儿?你去过?”柳虞听得极为认真,
“这个地方我倒是没去过,只是沿途的时候听闻过,据说是在桑国地界,我在想,如果能够去那个地方,又该多好啊?不用颠沛流离,更不用去修行,简简单单的生活,已经很让人满足了。”夏风轻叹了一声,瞬间想到了许多让人心酸的画面,这个时代的确太让人觉得苦涩了。
柳虞仔细的听着他所说的故事,神色中也有希冀,但很快也黯淡了下来:“只可惜,纣王是绝对不允许这种地方存在的,无情的铁蹄将会崩塌一切……别说桃源了,我的父王整日忙于大燕国的设施建设,正在准备与纣王决一死战,我都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说到此处时,柳虞也是忍不住想要落泪,但还是很快想到了好的一面:“不过我相信父王,以及那六国死去亡魂的信念,定然可以阻挡这一场厄难,将纣王的野心粉碎。”
“不错,我们全天下的人都应该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共同对抗纣国,否则天下将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夏风侧过头去,心里忽然堵得慌。
如果说柳虞只是三个月没有见到父亲,就思念成这般,那他自己呢?
父亲,母亲,甚至有关他身世的一切都无迹可寻,这不免让他觉得有些荒唐可笑,唯一能够知道的,也只有他自己是大夏国的人,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线索。
“对了,张怀志,你又有怎样的故事呢?”柳虞似乎是见夏风不说话,又将头瞥了过去,望向张怀志。
现如今这阴暗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这里,柳虞这般询问,多半是为了打发时间,解除心中的恐惧。毕竟他们还要在这里呆很久很久,而越是往后则越为崩溃,自古以来被恐惧和衰竭吓死的人不计其数。
“我?我能有什么故事啊……”张怀志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不愿启齿。
“别吝啬啊……是人都会有故事,哪怕是最普通的故事,那也是一段经历。”柳虞很认真的看着张怀志,眸子里闪着淡淡的光泽。
也许是柳虞的目光太清澄了,张怀志对视了一眼后,竟有些畏缩,顿了顿才道:“我出生在大燕国边远的一个小村落里,原本应该会一辈子呆在那儿耕作,但我从小就力气大得惊人,被邻村的相师看中,说我是修行的好苗子,这才有机会来到了洛城学府。”
“哇……你真厉害,那全村的人都一定把你当做骄傲吧,要知道进入学府,可是一份非同寻常的殊荣啊!”柳虞开心的笑了,笑容很是温暖。
“话虽是这样说,可是……”
“可是什么?”夏风接过了话茬儿,盯着张怀志,只感觉这时候的张怀志似乎有什么心结在心里。
“可是学府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好。”张怀志抬起头来,忽然情绪激动了起来,“能够进入学府的确很荣幸,可是这里却是一个贵族聚集地,到处都是某个大官人的小少爷,彼此熟悉了之后,就百般欺凌我,只因为我并没有靠山,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们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两年来,我单单是无缘无故的被毒打,就有七次,只要是人都知道,我是一个贱种,一个布衣出生的贫民!”
说到最后,张怀志竟用力的大声吼了出来,全然忘记了在他面前的是大燕王最疼爱的女儿,柳虞公主。若是在常人眼中,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可是这一刻,夏风和柳虞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夏风的沉默是因为这种感觉他感同身受,天命不可违,出生足以扼杀他的一切,使得他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至于柳虞,则彻底被这一席话颠覆了认知,因为出现她周围的人,都是阿谀奉承只会说尽好话的人……
“大燕国真是有愧于你,我真的没有想过,你居然会有这样的遭遇,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风气在学府中存在,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柳虞将张怀志心中所有的委屈都接了下来,很是歉意的说道。
张怀志顿时一惊,听到这句话后才从冲动的情绪中反应了过来,连忙解释道:“公主,您别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当真,是我脑子发热了,学府怎么可能因我一个人而改变,这简直就是折杀我啊!”
柳虞仍旧很认真的摇了摇头:“这件事情怨不得你,你也没有必要惧怕我,我会将你所说的事情禀告给父王,让他替你做主,还你一个公道。”
“是啊,你害怕什么?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次你可要看清楚了,是公主帮你撑腰啊。”夏风淡笑着走了过来,把手搭放在张怀志的肩膀上,也是深深同情这个少年。
的确,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始终得不到回报,不能翻身,只能一辈子当奴才的命,只怕换做任何人都不好受,还不如永远在边远的山村里生活。
逃至洛城的这一路,夏风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例子,他深知这样的人需要同情,也更加需要帮助和力量,才能唤醒他们心中的斗志。
“我……我……”张怀志忽然全身颤抖了起来,望向柳虞和夏风的神色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恐惧,眸子更是飘忽不定,似乎陷入了一种不太妙的状况中。
“你怎么了?”柳虞同样发现了张怀志的不对劲。
“公主,您快点逃吧!他们要杀你!”
张怀志一个哆嗦跪倒在地,二话不说朝着柳虞拼命了磕头:“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蛋,是我错了,公主我求求您,无论如何都想办法快点逃出这里吧,再不逃就晚了!”
看到张怀志与之前截然相反的举动,两人都是表情一滞,夏风当先反应了过来,一把将张怀志给揪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他:“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指谁?”
“纣……纣国的人,他们的一名诡术师把妖灵附身在我的身上,并且带进了这里,它要把所有人都杀掉,再带着公主离开……现在,现在它已经去杀别人了!”张怀志近乎乞求道。
诡术师?杀人?
夏风只感觉脑袋一翁,也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把张怀志推了出去,二话不说抓住柳虞的手,转身便朝着后方逃奔而去。
可是两人根本还没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脸色变得极其严峻。
昏暗的甬道内,一道身影从阴暗中显现了出来,分明便是一手持着长枪的齐犺!
只不过此时的齐犺全身染血,不像是自己的血,更像是浴血修罗,进行了一场血战之后王者归来一般,手中的武器散发着狂暴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