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浩源望着叹息不已的如玉真人道:“其实好多事,当时看起来或许是好事,可是时过境迁之后,是好是坏还真的就不好说了。正所谓兮祸所倚,祸兮福所藏。世上的事,本就是福祸相倚的,一旦事情发生,是福是祸其实已无关要紧,重要的是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它了。”
如玉真人又是一愣,瞪着眼喃喃品味这番话,沉吟了许久,这才自嘲一笑:“可笑我如玉一世眼高于顶,自己为老天不公,乃至因此堕入魔道亦不知悔改……呵呵,想不到在见识上连你这小辈都不如!果然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早悟此理二十年,我又如何能落到这步田地!”
宋浩源一头黑线,怎么劝他两句还上升到意境的地步了?不过能让这牛气冲天的老家伙佩服自己,却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看老家伙的表情,这番话多少有些好处。这些念头在宋浩源心中一闪而过,同时他又暗自品味,听了老家伙方才讲述宋远辰的话,再对比自己早前的行止,很让宋浩源汗颜的是,自己昔日在紫阳宗时,与这位从未谋面的父亲似乎一横一样的呢。甚至于在自己丹田被毁,转修丹术之后,依然是那般不近人情。
这种情景一直持续到自己修习了盗功,又有幸与朱雀前辈那样传说中的存在照面之后才渐渐起了些变化。后来又有林风和柳妙涵等人的影响,自己这才一点点学会了与人相处之道。如今更是学会了许多变通,这些东西都是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完成的。而这个过程中,自己虽然一直都在修行不辍,可是却几乎都是在那种繁杂的人际环境中发生的。难怪前辈们都说,一味修行并非通途,红尘历练必不可少呢。看来这心境的变化,必须要在尘世间多走一走才能体验得到啊。
又想一想,自己在瞻州短短三年,道心境界连接突破,每每都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时候就突然来临。依了旧日所读典籍来看,似自己这种际遇,简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很显然,这红尘历练之法,对自己的助益最是有效。而且方才自己对如玉真人提及的这番话,似乎就是方才在那一瞬间想到的。这在以前,连自己都是想不明白的。为何今日只是人家提了一句,便能想的这么深呢?想来这也是道境突破的好处了吧。
宋浩源正在这里自己品味,对面仰头望天的如玉真人身上突然散出一阵淡淡的灵力波动,很快的这阵波动一点点的消散于天地之间化作天地间最纯正的元气。而这种过程一点点的蔓延,最终连坐在那里的如玉真人全身上下也一同出现了这种状况。
宋浩源一愣,想不到这老家伙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突破境界的征兆。他不敢马虎,连忙悄然在四周布下阵法,将两人所在与外间隔绝了开来,静静坐在对面等候如玉真人的进阶完成。
不一时,宋浩源便很惊讶的感觉到,明明如玉真人就坐在自己对面,但他的全身上下却尽数化作与天地元气一般无二的状态。那种感觉,就好像如玉真人现在化做了虚无一般,若非自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模样,根本就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空冥期!这老家伙竟然就在两人喝酒谈天的时候,突然就迈过了那道坎,由元婴期突破到了空冥期!还真让宋浩源说中了,福祸相倚,被人生擒本是很悲催的事,谁想竟然就让他的境界如此轻易突破了!宋浩源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当初李安忆为了突破元婴瓶颈迈入空冥期,那可是差点连老命都搭进去!很显然,这如玉真人入魔想来也与李安忆有相似的念头,只是一个走失了元魂,一个从里到外都迷失了。
难道说自己真是天选的大机缘之人?否则怎么李安忆疯了几十年,遇到自己就突破了。如今碰到个如玉真人,又是如此这般?看来运气这东西也能传染啊!
这事若非宋浩源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这种**之美的事,他也乐得静观其成。索性静静的坐在对面,一直就这么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直到如玉真人稳固了那种状态,神游归来从入定中苏醒,他还依旧一脸风平浪静,一如两人聊天时的模样。
如玉真人再麻木,也知道自己这番际遇多亏了宋浩源。这小家伙虽然是自己后辈,而且生擒了自己。但替自己除了魔障,又解了自己心结,几句话触动自己感悟去冲击瓶颈时,非但没有丝毫影响自己的举动,反而替自己护法守候。这种事,就算是同门也很少有人能轻易做到啊!
“大恩不言谢!”如玉真人依旧坐在那里,并没有别的举动,到了他这个境界,那些面子上的事就显得俗套了:“日后有用得着我这老废物的地方,招呼一声便是。”
宋浩源笑道:“晚辈这儿可还等着前辈讲古呢!”
如玉真人叹息了一回,这才想起来正在为宋浩源讲前尘旧事呢,讪讪一笑:“被那魔头拿捏了十几二十年,原本以为就会这样暗无天日终老此生了,想不到死里逃生之后,还能有这般体悟……呵呵,俗了些,以后这些客气话就不再说了。还是言归正传,说说昔日那些往事吧,看起来,眼下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故事了。
突破了瓶颈,如玉真人心头一阵恍惚,好不容易才从那种震惊中回过神来,理顺了思路,慢慢向宋浩源讲述起了当年的那些事来:“由于紫薇宫一家独大,掌控了所有的功法资源。因此那些旁门分支以及散修们,便只好另辟蹊径,去寻找别的出路。数万年下来,竟也有好些隐世门户,找到了许多别的法门来进境。这魔修功法,便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不过紫薇宫自然不会坐视这种异端冒出来影响自己的统治地位。一经发现有人修习魔功,立时便会发动力量去征讨。大伙迫于紫薇宫的*威,只得慢慢由明转暗。而且在这种压力之下,为求自保,这些魔修虽然传承不断,却是隐藏的越来越深。”
“在这种情况下,魔修的力量越发显得诡异,与越来越高调,视为世间主宰的紫薇宫自然形成了鲜明对比。此消彼涨,越来越多的人受紫薇宫的影响,都将魔修视为异端邪魔,甚至比妖兽的地位还要不如。只不过,当修为提升到某种瓶颈的时候,有些事情就会变的不再那么神密,真相也就慢慢被发掘出来了。比如我们这些元婴之后因缺少道诀无法进步的分支旁门弟子!”
宋浩源插话道:“所以你们就会悄悄与寻找魔修功法?”
如玉真人很自然的点头道:“这是很自然的事。虽说有可能会因此触怒宗门,可说到底到了这时节,所谓的宗门已然无法提供什么支持和帮助了。除非能从主宗那里弄来下一境界的道诀,否则什么都是白搭!嘿嘿,只是紫薇宫虽然一统岚泽州修界,所有修者名义上都是同门,但骨子里那种门户之见,亲疏之别还是很明显的!这些事自是陈年公案,说了你只怕也不信。不过你只要睁眼去看一看便能猜到一二,为何全宫上下,唯有主宗有几位真君封号的大能,而旁门分支那些弟子之中,除了稀稀落落几个真人之外,再无半个强者?”
宋浩源道:“看来所谓的同门一体,也只是紫薇宫为了控制修炼资源有意放出的幌子啊!若旁门分支手头没有元婴之后的道诀,还有什么机会出现强者大能?主宗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一家独大!这个法子的确是最省力的,本来我还以为门户太多容易滋生矛盾,如今看来,这一统天下才是最阴狠的手法。比起那些控制灵石、灵药甚至丹药等等小把戏来,这才真真正正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呀!”
如玉真人抚掌道:“和你这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当年这个道理啊,我翻来覆去和你老子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可这死心眼就是听不进去。唉!”狠狠一拍桌子,咂了咂嘴,看看手头的酒坛,终于还是没再喝:“言归正传,似我等这些土生土张的旁支弟子,得不到法诀也还罢了。可就连那些与我们有些关联的主宗弟子,往往也要受到影响,多方刁难,甚至根本不给晋阶的机会。”
宋浩源听到这里,已然隐隐猜到些事情,点头应道:“想来他们又怕这些从旁支推荐来的弟子,是人家特意安插来的钉子吧。若是被他们得了法诀,回头又将其传回旁支,岂不要坏了那一家独大的形势!哼,鼠目寸光之极!如此手段貌似可以永远压制旁门,使得自己一家独大。却不知这世间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若人人这般想,日后定然会导致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到那时,若有外敌入侵,又当如何?让那些座拥上等功法却无因缺少好苗子只能望典兴叹的家伙们去对敌吗?还是让那些上等功法自己显灵去杀敌护己?”
如玉真人有些古怪的望着宋浩源,想了想,摇头苦笑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也不知道你如何能想到这般远大之事。总之岚泽州数万年传承,根本就不见有任何外敌踪迹。就连得胜州与岚泽州接壤,却也夹着一座镇妖谷,大家虽知对方存在,却老死不相往来。哪里会有人想到什么外敌!”
宋浩源便撇嘴不语,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
如玉真人也意识到有些跑题,便主动道:“原本这个道理我也曾与远辰提过几次,但他一直认为,宗门这般做,定然是宗门自己的考虑,无论如何,修习魔功总是走了岔道。可是在后来他自己需要晋级功法时,几次折腾下来,终于有些明白了。”
宋浩源突然插嘴:“你劝他时,已经与魔修接触过了吧?”
如玉真人见鬼了一般看着他,久久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