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宋浩源的见识,无论世间有何等珍贵之丹药,所用材料最多也不过十数八种,且越是珍贵的丹药,所用的药材种类便越是稀少。那是因为那些上等之药材,往往有着自己独特的药性,直接服食吞炼极有可能会超出修士本身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用这种天材地宝类的药物来炼丹,便是要用几种辅佐之药将其本性中和到与修士修为相符的范围之间。而稍微差些的丹药,虽则所需材料较多,却也绝不会多到超过七百余种的程度上。而且这七百余种药材的数量又都大的不像用来炼丹,倒像是拿来烧炉的。
像空空门收集的这些药材中,上好的七霜冰片,原本若是用来炼制筑基丹,最多一炉用量也不到一两,便可成丹至少十枚。可眼前只这一味,那人留下的单子上,便开出了六斤的份量,这简直是打算拿七霜冰片来当面粉蒸馒头了。
虽然庄无痕和刘元沛早前也有些疑惑,然而在听到宋浩源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们自己被人骗了,差点白白拱手将一室上佳丹材送人,然后换回几粒根本没有多少价值的低级丹药之时,两人还是有些后怕,连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难怪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帮助自己,却碰上了这么个热心的家伙,敢情人家是把自己当成了傻小子、冤大头。庄无痕生平第一次庆幸那个家伙死的真好,否则自己这次被骗了还得心怀感激,日后免不了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正因如此,他们对宋浩源越发的信任了。且不论那位心怀不良心思的丹师所言是真是假,只要宋浩源假扮不知情,不动声色的将这些材料尽数吞了,然后再装模作样来炼上一场丹药,无论成与不成,这些药材他自然一枝不落的收入囊中了,还能让空空门上下对他心存感激。然而他并没有生此歹心,却将真相向两人说明了。这么一来,虽然庄无痕和刘元沛面子被落了几分,却保住了全门上下辛苦许久才收集起来的这些材料,落了实在的好处。只这一点,就让庄无痕和刘元沛对他高看了不止一眼。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更让两人连连失态。
宋浩源不辞劳苦,将这一屋子的药材尽数整理了一遍,又根据这些药材的种类和数量,开出了一份单子。经他统计之后,用这些药材可以炼制的各种灵丹妙药竟然达百余种,数万粒之多!
只看那单子上所列出来的“气血丹”、“凝神丹”、“筑基丹”、“驻颜丹”、“十全丹”、“洗髓伐骨丹”等等耳熟能详却无缘一见的丹药名称,两人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再看向宋浩源时,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搞的宋浩源费了半天劲才弄明白,两人是在问自己有没有能力炼制这些丹药。显然,这两人好不容易碰到个丹修,这次无论如何是不打算放过了。
宋浩源一边暗自琢磨以自己的丹术能有几份成丹的可能,一边在自己的存货中翻拣有多少成品。最后他很小心的向二人说了个以自己身手,可以保证足有三成的成丹率,若二人放心,在解除了庄常青的痛苦之后,他可以多留些时日,为空空门将这些药草尽数炼制成丹药以备后用。
庄无痕和刘元沛差点没给宋浩源跪下大礼参拜。也难怪两人如此激动了,这种机缘对于避世三百余年的空空门来说,不异于当年带着全宗老小移居此间的那位前辈得到那本道书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宋浩源并没有全然作出一副大好人的模样,而是提出了要让空空门将最后的成丹拿出一成来算做给自己的酬劳。两人没有丁点推脱,马上一口应了下来。同时也暗自放心了不少。倘若宋浩源丝毫不取,两人心中多少还有些不托底,唯恐到头来又要被他狮子大开口,开出些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条件来。
双方达成了协议,刘元沛连忙又带着宋浩源穿越几道阵法,来到一处特意修建出来的丹房之内。原来,那位曾经出言指点庄无痕的丹师,连丹房这样的要求也一并向他提了出来,并且为表自己一定前来援手的态度,还赠送了庄无痕一尊丹炉。此刻,这尊丹炉正端正的树立在丹房中央,倒免了宋浩源再费手脚。说实在的,虽然他早前收获了不少财物,却恰恰连一尊丹炉也没发现。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瞻州丹修的稀少。
整个丹房之中设施完备,吃穿用度之物也一应俱全,甚至连休息的小套房也在其中。宋浩源虽对那曾经算计过庄无痕的家伙人品很是不齿,却对此人的审美观赞不绝口。不过他也暗自警示自己,这等过分追求享受的态度,绝非修行的态度。也难怪那家伙最后连算计了这么久的一桩大便宜也顾不上就丢了性命,只怕又是看中了什么身外之物,动了贪念,引来了杀身之祸吧。
为了不出意外,宋浩源吩咐庄无痕将庄常青也带到了此处,然后吩咐众人都回避,自己要想法子为庄常青修复那破损的经脉。因为此时,不止宋浩源,就连庄无痕和刘元沛也明白了,那位丹师所留下的丹方根本就是胡诌出来骗他们的。所谓的“绛绫丹”到底有没有还是两说,纵然果真属实,那丹方也绝非此人所列那般。因此,庄常青的伤势,只能另想他法了。庄无痕和刘元沛明白此节,心情顿时又变的失落了许多,但见宋浩源一脸凝重,马上又恢复了信心。在他们心目中,此刻的宋浩源,已经不止是只会炼丹的丹师那么简单的身份了,俨然便是神医和救世主的化身。
此时正是未时初牌,庄常青每日正午发作的那次痛苦刚刚过去,整个人已然虚脱到无力行走的程度,还是庄无痕满脸愧疚的将近乎昏迷的儿子抱了过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脸关切的小侍女天蓝。
庄常青的经脉已然整个被走了岔道的灵力冲击的惨不忍睹,纵然修复,只怕日后想要再走修行之道也很困难了。遍查了庄常青体内的情景之后,宋浩源将自己的看法毫不掩饰的向庄无痕说了出来,他告诉庄无痕,以自己的能力,若是只将庄常青体内散逸无度的灵力祛除,还有几分把握,但要想将他的经脉尽数修复,那就力有不逮了。在看到庄无痕那痛苦的表情之时,他差点脱口说出世间尚有“盗经”法门,纵然经脉尽毁,也有望再踏修行之途。然而,他最终还是将这些话咽了回去,只是静静的等待庄无痕的决定。
庄无痕始终下不了决定,要宋浩源将儿子体内的灵气尽数祛除一空。虽然这样一来,儿子那每日两次的痛苦可以不必再受,却此生再于修行一道无缘。这是庄无痕心中很难取决的。至于刘元沛,只是将一颗心全神贯注的放在了庄常青身上,那副表情,完全是恨不得以身自代的样子,根本顾不上去考虑这些事情,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面对这等抉择。而那小侍女天蓝,除了仔细替庄常青清理身上褶皱的衣物之外,两只水汪汪的大眼不时的瞟向庄无痕和宋浩源,清澈的眼神让宋浩源都有些不忍心告诉她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父亲!”昏迷中的庄常青突然费力的睁开双眼,挣扎着起身道:“便请宋仙师施展神术,替孩儿将那些杂乱的灵去祛除干净吧。孩儿宁愿此生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愿意再受这每日两次的煎熬了。孩儿也不愿眼看着父亲为了孩儿整日奔波劳累,不但影响自己修行,还要无端受人白眼。孩儿更不愿眼见父亲和外公为了孩儿之事无心打理宗门,让那些人将整个宗门搞的乌烟瘴气。再说,以我们空空门的道诀和条件,纵然修行有成,只怕也无望结成金丹,成就无上寿元。更不要提什么元神证道,与天地同为不朽的传说了。父亲,外公,你们就不要再为孩儿操心了……”
庄常青说到这里,突然又昏了过去,半起的身子颓然倒在拥着他的天蓝怀中,看的庄无痕和刘元沛又是一阵心疼。宋浩源这才明白刘元沛为何如此紧张庄常青了,原来老头是他外公、庄无痕的老丈人。难怪老头早先在碰上石良的刁难时那么气愤了。宋浩源没有问庄常青的母亲何在,因为刘元沛用自己的行为解释了女儿已然不在人间的事实。
庄无痕痛苦的摇了摇头,又有些不死心的问宋浩源道:“果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宋浩源道:“我只能尽量将他已经毁坏的经脉保持原状,倘若日后遇上修为高强或者医术高明之士,或者寻到什么灵丹妙药。或许,还有修复的可能。只是眼下,我也只能暂时先为他祛除痛苦了。”
庄无痕一咬牙,点头道:“那就请道友施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