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遇险
窗外的秋蝉一直响到三更,更是令人燥闷。秋蝉抓住初秋里最后一点时机,使劲的发出最后的声音。紫苏望着那些秋蝉,心里却想起了定真最后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一夜无话,睁眼到天明。
天蒙蒙亮时,便起了身。她坐在窗口,依着铜镜子从小楼上探往楼下。进入风沙季节的小镇,吹起风都带着炎热的沙粒同终南山的终日雾蒙蒙的天气不同。晨初时,不见人影,街上的商铺只有寥寥几个正在推开门板,打扫内堂。
紫苏在卧龙宫里曾有一面观天镜,常观众生之事情。所谓仙者神者虽享仙寿,脱胎天地之间,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看遍众生所相,却不能篡改天命,所能做的有也仅有看着。看着各种人此起彼伏的命运。凡间一世不过短短五十年,所能做的何其有限,却能一世有所念想,何尝不是幸福。
但作为神仙,活得时光愈长,却愈是寂寞。她曾想她的师傅坐化在天地之间,是否也是因为太过寂寞。百万年的时光太长,连想想都觉得可怕。他孤身一人在观澜山里守着莲花幻境,镇着诸方魔孽,万年里活得何其清冷。
风沙刮起的烟云照得人不得不眯起眼,微微的曦光里有人慢慢往这里走来,袭一身白衣,在一片黄沙里格外的显眼。她挑了挑眉毛,却看见他身后突然跑来一个红衣女子,两人似乎在楼下商谈了什么。风沙阻断了他们的声音,听得有些断断续续。但眼神却是瞧得真真的,那女子露出些许娇羞的神情,紫苏虽不曾欢喜过人,话本子里却是听过不少。有道是,你有情,我有义,两下里鸳鸯相聚。
那女子倒是长得十分的标致,尤为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实在是让人欢喜得很。定真也是难得的露出笑脸,对着那女子拱手礼遇。两人一同入了客栈。
紫苏倒是一个激灵从窗沿上下来,连忙开了天眼透过地上的木板子直直盯住那楼下的两人。到了大堂,两人的说话声清晰入耳。
定真称她一声尊姑娘,待她极为谦和有礼,作笑配衬的样子,如何都同本子所说的多情公子如出一辙。
紫苏倒是不曾见过他这般的殷勤,心里暗叹:莫非商乙这厮乃是外表冷酷内心闷骚的多情情圣?晃一想,他若是眉目含情,眼含春的对着她说出一番情话。额…………。她抖了抖,委实有些瞎眼。
定真领着尊姑娘一路上了厢房,紫苏的眼风也随着一路飘入了厢房。试想商乙在天界以知书守礼著称,却不料这凡世一遭,竟变得如此大胆。不过,想以天地之初,礼节教化还未广布,男仙与女仙互相爱慕,春风一度珠胎暗结也是常有的事情。是以她有一段日子还怀疑她究竟是不是母后与父王的孩子。
不过,看那尊姑娘走在定真身后,何其坦荡,何其自然。紫苏第一次觉得自己活了这十万来岁当真是老了。她未入凡间多年,难不成已经脱离社会主流思想了么?难不成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凡间女子已经破除礼节束缚奔向新社会了么?只有她还守旧到想着男女之防的事情,还以为凡间皆是出嫁从夫的思想么?
看来她回到九重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同庚庆要来这五百年来的命格簿子,好生学习一下人间的道德观和价值观了。
定真将那女子领入房内,紫苏眼见着,他从布包里拿出拿出一套白色的女装递给尊姑娘。尊姑娘含羞点头,旋即走入屏风,约莫片刻,便穿着这一身白色的儒裙出来。
这衣裳的款式倒是少见,九重天里的上衣局也不曾见过这般款式,看着似是对襟儒裙,却不见儒裙里的半壁和披帛,倒是袖子收的极小,还有一块皮革裹住了手腕,下边的儒裙是烦着亮光的珠白。穿在尊姑娘身上,甚是合身,既有女子的妩媚,又不失实用。
紫苏虽不怎的注重打扮却也被这件衣服吸引了目光,以至于没瞧见定真看着这身衣裳时复杂的神情。
美人坯子就是美人坯子,无论什么衣裳在她身上都甚是合身。她一个扭身带起裙摆如炸开的香雪球,倒是有几分飘渺的味道。
紫苏不禁想起自己从前也很是喜欢白色,不过,降魔除妖这等杀戮之事总是弄得她一身血,每回回山洞的时候毕方都要好一阵叫唤,左右看她,生怕她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自己还不知道。后来,索性便换成一身红衣裳了。深色耐看,且不容易脏。
尊姑娘笑颜如花,微微红着脸问道:“阿真,我好看么?”
定真瞧着她似是出神了一般,半响才道:“自然是极好的。”
尊姑娘笑一声,垂下头摆弄衣带,连耳廓都是微微泛红的。
紫苏看得倒是起劲,心想此等所闻非得是要记录在册,回天上的时候告诉庚庆细讨一番。
走廊里渐有了跫声,紫苏料想众人该是起身了,便到大堂等候。
定真领着尊姑娘出门,还未行至大堂,便听得一阵茶碗筷子的噼里啪啦声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笑声。
尊姑娘被那一阵骚动,顿住脚步,不由一笑道:“这家客栈的小二,看来是个生手,总是出错呢。”
定真忍不住又按了按眉,仿佛能瞧见那张过分美丽的容颜在底下作乱的样子。
他不由加快脚步,赶到大堂,果真见大堂正中端坐着一个女子,正百无聊赖的数着筷子,神情俏皮,微微眯起眼睛,满面不悦的走到她面前道:“师妹,怎么先行下楼了。”
紫苏抬头正对上定真满是怒火的眼,撇撇嘴道:“从前山上修行,我一向这个时辰起身,你又不是不知晓。”伸手点了点对面的位子道,“莫说这个,我方才点了早食,你要吃么?”
定真从怀里摸索半日,掏出一方丝绢,递给她,绷着脸道:“女子在外,总须得注意些男女之防,你还是带上面纱为好。”
紫苏接过面纱,心想:这厮委实衣冠禽兽了些,内里让人家姑娘换成漂亮装束,在外倒是让她带上面纱,当真是莫名其妙。
心里虽然是这么腹诽,却还是老实的带上面纱。热乎乎的肉馒头端了上来还冒着热气,紫苏闻着食指大动,伸手拿了一个,烫手得厉害,一边吃一边呼呼吹气。
定真请了尊姑娘入座,亲自倒了茶水,嘘寒问暖同平日里不沾染七情六欲的样子大相径庭。紫苏叼着筷子,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可见得商乙这些年这般低声下气的姿态实在少见,今日得见也不枉来凡世走这一遭。
待紫苏将桌子上的肉馒头吃得只剩两个了,楼上的定贤协同定方和定羽两位师兄一同下楼。紫苏将瓷盘里的馒头同他们推了推,三位师兄纷纷摆手。紫苏皱了皱眉,略有些为难的看着那两个雪白雪白的馒头。自小,母后就教导她决计不可浪费粮食。紫苏艰难的喝了一口茶,往盘子里的那座庞然大物伸出手。
一只白玉似的手掌已然伸手将盘子挪走,紫苏定睛一看正是定真这厮。
馒头移到尊姑娘面前,被定真同尊姑娘一人一个分食了。
望着空荡荡的盘子,紫苏原想着应当是庆幸总算没浪费,但看见定真这般端茶送水的狗腿样,心里不知怎得生出一股恶气来。她同他多年交情,每回去他上已宫小住,都要被他鄙视好一阵。如今,对着旁人就这般殷勤,当真是重色轻友。
紫苏心里憋了闷气,又看不惯定真同尊姑娘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的样子,起身便往楼上去了。
定贤师兄一上午打点好一切,同紫苏一道变装做商旅。紫苏天生卷发,额间又有两处火焰似得花纹,身量纤长,到与异国女子有了七八分相似,再经过尊姑娘的涂脂抹粉的易容术,出门之时,当真便是一个绝色的异国美人。
同是异国装扮的定贤瞧着她目不转睛,默不作声的捂着鼻子疾步往门外走去。
定真则是换上这一身道袍,众人于客栈门口分别,紫苏同定贤往终南山去,定真与定方和定羽则是在城中做游荡。
马车慢悠悠的行驶在城外的山道上,定贤本是个寡言之人,如今见了紫苏愈发寡言,两个人对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气氛着实凝重。凝重到紫苏觉得今早吃下的肉馒头有些消化不良,不得不找些话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定贤师兄是何时上山修行的?”
“七岁。”
“师兄可想过下山去考科举?”
“没有。”
“师兄喜欢吃什么?”
“包子。”
三句话问完之后,紫苏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隐隐开始抽筋了,再对上定贤冰块似得脸,只觉得肚子抽得愈发厉害。
马车行到山脚下,定贤下车抬手眺望,终南山的高耸威仪,云雾缭绕,颇有仙山圣地的味道。
定贤伸手摸了摸上山路上,透明的屏障依然在,神色微变道:“那妖物并没有走。”
紫苏伸手摸上那个屏障,果然,这屏障是只能出不能进的。她伸手探了探,好在那蛇妖法术和修为都不甚稳固。只消用白绫剑破了这魔障就是了。
只是若是她拿出白绫剑,如何同一旁的定贤解释呢?莫不成挠个头,冲他呵呵道:“实际我是九天上的神仙,不小心掉到凡间来了。”
定贤掐指算了算,神色慌张道:“师妹,不好。我们须得赶快破了这个结界。不然定真师兄他们拖延不了多久了。”
确实,倘若没有她那几日跟在他们身后,震慑蛇妖,他们怎么会安然无恙。如今她不在定真身旁,蛇妖必然会将他们一一擒住,吸食他们的内丹。
既然情况紧急,却也不能再掩饰了。白练剑出袖,对着魔障飞出十几个剑花,魔障纷纷碎裂。紫苏来不及同定贤解释,跳上一朵云,便往定真处飞去。
紫苏不曾料想,定真与定方定羽三人刚出城门就已然被蛇妖困住。
那蛇妖见他们分道扬镳,便悄悄尾随其后,只等他们出了城门,便化了法术将他们困在了幻境里。
定方与定羽修为不过是后天期,受不了幻境里的魔障,已然倒地不醒。唯有定真提剑在幻境里与蛇妖斗法。
那蛇妖修炼的是阴寒的吸食他人内丹的法门,上一回被紫苏以纯正仙气灼烧后,尚且心有余悸。此刻也不敢贸然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