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住章德马,他疑惑地回过头。
“老师?”
“记得你当初委托我时,我问过你什么吗?”
章德马愣了一下,我说:“我问你,是不是就算违反艾利的意愿,你还是想要调查这件事,记得吗?”
章德马的表情越发不安,我其实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些事说出口。但既然舆论这么一面倒,赋予我大魔王的评价,我就不该白白浪费这种人设。
“……卫弗明跟我说,他所得到的情报,是艾利受到他人胁迫,不得不参与赌博,所以他才会把这件事上报到训导处,希望学校能够出面救他。”
章德马沉默了一下,“会不会是学长为了在人前说得过去,故意说谎?”
“这也是一个可能,但如果这是他刻意编造的说词,在我质疑他时,他应该就能马上说出来,好洗清他的嫌疑,但他却等到被我骂哭后才说。”
章德马越发沉默,我也不期待他回答。
“合理的推测有两个:一是卫弗明从头到尾都在说谎,他为了某种目的想弄死叶艾利,故意向训导处打小报告,又在自治会上装疯卖傻。”
“第二是,卫弗明一开始获得的情报,确实是‘艾利受到胁迫参与赌博’,但后来他发现自己被误导了,身为里长伯的他拉不下这个脸,才改用‘违规打工’这个说词圆过去。”
海滩一角传来鼓声,据说自治会今晚还请了乐团表演,可以预期越夜越热闹。
“考虑到卫弗明的性格,第二个推测可能性高得多,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何在被我当面戳穿后,会气到哭出来。”
“……但这就产生一个问题:到底是谁、给了卫弗明虚假的情报?”
第16章 校内务必小心火烛
章德马往后退了一步,即便知道残忍,我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
“卫弗明被我质疑时,清楚说了艾利是在‘庙口凉亭’赌博,连凉亭这种细节都写出来,代表应该是有人目击到现场、再向他通风报信的。”
“这就很奇怪了,如果对方在现场,那他第一个看见的,应该是把自己当赌注的毕尹,艾利反而是最不显眼的,可是为什么最后被通报、受处罚的,却只有艾利呢?”
我再次举了两根手指,几乎逼到章德马眼前。
“这可能性也有两个,其一,毕尹自己就是抓耙子,他假意帮助艾利,其实是想找机会坑室友。但如果是这样,以他那种谨慎的个性,应该会留下照片或影像等证据,但看来并没有。”
我没有说,如果毕尹真要整叶艾利,以他左有莫思、右有安特护法的情况下,根本不需要耍那种小手段,直接把人抓了扔山里就了结了。
“其二,就是那个人虽然目击了两人,但基于某种原因,只通报了其中一个人,放过了张毕尹。”
“那问题就出在‘为什么这么做’?我想过这人可能是毕尹麻吉,为了回护他刻意不通报,但这也会有逻辑上问题,因为要我是他亲友,看见他严重违反校规,我该做的是把嘴缝起来,而不是把整件事选择性抖出来。”
“那可能性就剩最后一个,就是那个目击者,和叶艾利有特殊关系,他甚至也不认识张毕尹,因此在打小报告时,也只能提起他。”
章德马身后出现一个人影。海滩上光线昏暗,那人隐身在德马身后,五官看不分明。
“我陪同艾利回家那天,在通往他家的桥边,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说,他是因为弟弟想找大哥,才带着幼小孩子半夜出来迎接我们。”
“但如果是这样,一般晚上仓促出门,多数人都会选择穿上拖鞋、随意披个衣服,但当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却好好地穿着鞋袜,而她所说因为想念哥哥而跑出来的弟弟,反而是光着脚的。”
“我左思右想,只想得到一个解释,那就是其实艾纳并不是因为想念哥哥才跑出来,他想找的,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从某种管道,知道我要和艾利见面的情报,出于某种目的,她抛下平常照顾的弟弟,尾随艾利到庙口,亲眼目睹艾利违规赌博的情景。”
“但当她跟随我们回家时,在桥边被艾纳发现了踪迹,她不得已,只能赶快抓弟弟当挡箭牌,装作在路上偶遇的样子,避免我和艾利查觉真相。”
我抬起头,越过高大的章德马,望向他身后那个娇小瑟缩的身影。
“我说的没错吧?艾利的大妹……叶艾奈同学?”
德马身后的人发着抖,而德马伸手做了个回护的动作。
“没事的,你并没有做错。”他低声说:“胡老师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要怕。”
叶艾奈穿着一袭暗绿色绣花旗袍,在艾利家遇见她时,我只觉得她是个小屁孩,但此刻她盘着头发、穿着过膝长袜,那条腿又直又长,上身凸下身翘,性感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十七岁的手球队员、和十五岁的国中生站在一起,竟还挺登对的。
“……打从一开始,想委托我调查艾利的,就不是德马同学你。”
我也不忍心太逼这对小俩口,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完,我叹了口气。
“你和艾利虽然是同个国中,但进了康柏之后联络就少了,从你不知道叶艾利经常宵禁滑垒、假日都在外打工就看得出来,也是因为不熟,你才会编造出那种‘周末到宿舍探望艾利,发现他手腕上的伤’这种谎言来,对吗?”
章德马已然完全说不出话来了,我又叹了口气。
“艾利因为卖血的事,不会随便露出手腕瘀青,我第一次在旅馆见到他时也没能看见……唯一的例外,就是在家人面前。”
我转向脸色同样苍白的艾奈。
“你看见你哥哥手腕上的伤痕,觉得害怕、担心他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但直接问艾利,他又不肯明说。你于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和你秘密交往中的男友,而德马透过安特委托了我,你也因此发现哥哥和人聚赌的事。”
“你对赌棋的事一知半解,觉得那是不恰当的行为,但我这个老师,看起来又不像是要阻止的样子。”
满心不安的叶艾奈,把事情告诉了长他两岁的小男友。
章德马并没有亲眼看到庙口的情况,只从艾奈口中听闻我非但没阻止他哥哥,反而也跳下去参与赌博。
两人商议之下,决定由德马另向更可靠的人求救。
而他们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曾经帮助过艾利、还热心跑来家里探望他的“里长伯”。
“你可能也没有要说谎的意思。但艾奈转述庙口的事时,因为带着关心的情绪,本来就很难准确地传达所见所闻,而你关心女友,她的情绪听在你耳里也会放大数倍,这两次误差,等传到卫弗明耳里,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
以卫弗明的个性,加上他对艾利的印象就是不合群的问题学生,德马提到赌博时又神色忧急,急公好义的里长伯,自然就在脑子里生成另一个故事。
家道中落的问题学生、因为被黑道的坏朋友胁迫,参与了非法赌博。
里长伯立马判断,拯救这名学生唯一的方式,就是求助于大人。
“艾利知道自己违反校规,本就心虚,一直提心吊胆着。一听到吴佳萌把他叫到办公室、又提到赌博的事,他本能就认为事情曝光了。”
我看着垂下目光的少年少女。
“无巧不巧,前一天他又带着我去庙口,于是他直接认为是我出卖他,觉得再解释也没用,就向萌萌供出所有的事情,最终受到了惩处。”
艾奈终于开口了。
“但我、真的只是好意。大哥他最近常常看起来很累,上次做菜到一半,还差点在厨房里睡着……”
“是啊,没人有恶意。在这整个过程中,没一个人是想害艾利的。”我说。
艾奈哭出声来,德马忙从旁揽住小女友的肩膀。
“每个人都想帮他,毕尹出于‘好意’,介绍了不合校规的赚钱方式,安特出于‘好意’,委托我调查他的近况。妹妹出于‘好意’跟踪自己的哥哥,而德马也出于‘好意’寻求自治会的帮忙。”
“就连卫弗明也是出于‘好意’,才向训导处通报非法赌博的事情……然而这么多的好意,最终却把叶艾利逼上了绝路。”
章德马默然无语,而叶艾奈已经掩面大哭起来,这时海滩方向传来爆炸声,伴随人群的欢呼,原来是舞台那侧放起了烟火。
红色、绿色、金色和银色的火树银花,绽放浪涛拍岸的星空下,炫目地令人眼眶发酸,我禁不住仰头吸起气来。
欢迎大家光临康柏和戈登的联合舞会!让我们嗨起来!Let Get Party Started!
“老师……!”
看见我转过身去,章德马往前踏了一步。
“老师,是我做错了!”他哽咽着,“老师说的没错,我不该这样不顾别人意愿,一厢情愿地帮助别人,我害了许弥乐、也害了艾哥……”
我的心脏扭搅成一团。我先前实在想像不到,才来男校任教不到三个月,就能让两个刚铁男儿在我面前潸然泪下。
“不,这件事错得最多的,是我。”
我看着德马的眼睛。
“我自以为得到学生的信任,明知道你的请托很可能有问题,还是介入了这件事,结果就是我的‘好意’,成了这一连串结果的导火线。毕尹说的没错,自始至终,我都只是虚荣心作祟而已,根本帮不了任何人。”
“……我根本,不适合当康柏的老师。”
第17章 教师应避免与学生过多肢体接触
★★★
我一个人在沙滩上呆了许久,直到学生因为乐团表演都聚到这头来,才抹着眼角匆匆离开。
我往镇民中心方向走,迎面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看见一手绅士地挽着女性、大步朝这里走来的毕尹。他穿着一袭惹眼的晚宴黑色燕尾服,头发上了点发胶、贴齐鬓边收在脑后,露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来,贴身长裤和及踝皮鞋修饰着他比例完美的长腿。
他身边的女性也不惶多让,少女有着一头红色波浪卷发,盘到脑后,衬上一袭与发色同色的中古复古晚礼服和高跟鞋,雍容中带着霸气。
两人脸上都戴着复古的镶银边面具,一蓝一红,各自遮住了半片脸,即使如此还是掩饰不了两人的气场。
毕尹注意到我,他倒抽一口冷气,瞬时拿下脸上的面具。
“胡蝶伊……?”
即使在外人面前,他还是唤我的全名,真是一点也不知道给人做面子。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身上的制服,好像被冻结住一般,良久没有动弹。直到身边的少女唤他,他才像被雷击一样清醒过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宋金姑呢?”
他松开少女的手朝我过来,我依然呆呆地没说话。
“发生什么事……?”他问我。
我往市民中心的落地玻璃一看,框着夜色的玻璃映照出我苍白的脸,落地镜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眶发红,颊上还有水痕,我却不记得我曾经哭过。
“没什么。”我慌忙抹了抹眼角,转身就想逃跑。
但毕尹果然没这么简单放过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扯回他身前。
“是叶艾利的事……?”毕尹压低声音,“我昨晚才去镇立医院探望过他,他家人说他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没有生命危险,难道又发生什么变化?”
我没有回话,因为我得抿住唇,才能防止自己在比平常英俊的学生面前失态。
“……蝶伊?”
毕尹身边那个女孩子忽然出声了,表情有几分讶异。
“您是蝶伊老师吧?您现在在康柏任教吗?”
我茫然望了她一眼,少女也拿下了面具,露出那张足以让任何男性都失神一阵子的精致容颜。
“我是戈登女子中学二年级的学生,敝姓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