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别看龙猫长这样,他的成绩相当优异,校排也是稳坐前二十,是提升R班成绩的重要战力。
话说上月第五次小考,二R掉到全校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的二M平均分只有零点二差距,吓出我一身冷汗。
掉排名的原因主要出在毕尹身上。他这次数学和物理都没拿到满分,生物则是考了历史新低,只有七十八分。
虽然总分还是稳坐年级排名第一,但二R的平均分基本靠毕尹大明神拉抬,少了二十分之一相当致命。
“小毕最近有点心神不宁。带读书会时还会走神,特别是在写生物考题时,一直咬牙切齿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莫思还特意跑来跟我说。
“目前初步规划是在冰水池上设置活动式座椅,再设置靶心,水球击中靶心的话,椅子就会倾倒,关主就会掉进下面的冰水池里。就算没击中靶心,也可以依据击中的靶面内容,对关主做出各种事情……”
龙猫在前面讲得口沫横飞,我见毕尹站在后头,用手捧着包着绷带的手腕,忍不住悄悄靠近他。
“……你手还好吗?”我压低声音问他。
但张毕尹冷着一张脸:“班会进行中,请不要跟我说话。”
那天安特用载着毕尹,好不容易在回收厂边追上我,大吼着要司机停车,当时距离我被关进去,已经超过两小时。
自治会租用的小货柜一共有六个,他们一时分不清我被关在哪个里头,只好拨响我的手机,再逐个耳贴铁皮确认,光是这样就又耗了快半个钟头。
而找到我所在的货柜后,更发现那批人居然将门栓缠了铁链、用热熔胶焊死。
这让来救我的两个学生十分崩溃,只能喊回收厂的人来帮忙,直接用电锯锯开铁链,这又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铁链好不容易锯开,但由于门板和门框不大合,竟卡着打不开,毕尹索性徒手去扳门,锐利的铁皮把毕尹割得满手是血,这孩子却浑然无所觉。
他们搭宋金姑叫的救护车,送我进镇立医院,好在我终究是命大,急救之后恢复了生命迹象,也没有因为脑部缺氧过久成为植物人。
从头到尾,毕尹都守在我身边,连自己在滴血的手都无暇顾及。
由于我基本全程昏迷,上面这些事,我都是事后听宋金姑转述的,而宋金姑则是听他亲爱弟弟的目击证言。
这样经过两层传述,冲击力自然减少许多,但据说毕尹开门时一直在嘶吼,看见我几乎断气时又发抖又腿软的,和平常冷静自持的他判若两人。
但事后我找到毕尹、想跟他道谢,他却变得比平常更生人勿近,看到我就跑,我跟他说话他也置之不理,彻底把我当成空气。青少年真的太难懂了。
“……至于关主的人选,依据先前学长们做过类似关卡的反应,越是被大家讨厌的人当关主、就越有效果,加价买水球的人也会越踊跃……”
龙猫还在前面说明,我不理会毕尹的排拒,继续压低声音。
“自治会的事怎么样了?”
那日设计我关铁皮屋的,除了自治会那些干部,还有那个江焰。
当天如果不是他突然现身,我对自治会的人一定会多一层戒心,毕竟我跟他们有不少过节。
而那个叫江焰的明知这点,还协助他们说谎,眼睁睁看着我被关进货柜等死,这当中的阴狠令人齿冷。
但我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他,难道是在餐厅点走他想要的限定套餐吗?
话说我对他的脸一直很有既视感,在调阅了学生数据后,才发现江焰的母亲,叫作“宋古罗”。
而这个“宋古罗”不是别人,正是宋金姑的亲生母亲。
“嗯,他和前会长江游,是我妈离开我爸后,在江家生下的双生子。”
我在震惊之下问了宋金姑,她也不隐瞒。
“那你跟江焰他……”
“算是同母异父的姊弟,但我和他们完全没交集。”宋金姑叹了口气:“我妈在康柏教书时,先跟我爸未婚生了我,又劈腿江焰他爸,也就是校医江飞火。”
我恍然过来,难怪先前宋金姑提到自己姓氏时,如此讳默如深。
宋金姑的父母都曾是康柏教师。赖皮斯、也就是赖安特的老爸教体育,宋古罗则教音乐,当时音乐教室就在体育场上方,赖皮斯经常站在窗边听宋古罗弹琴,据说因此日久生情。
美丽的音乐老师把未来的黑道老大吃乾抹净,因而有了宋金姑。
但两人商讨先上车后补票期间,年轻俊帅的校医江飞火出现了。宋古罗难敌小鲜肉魅力,三人上演了一场横刀夺爱的剧码。
最终宋古罗抛弃了赖皮斯,和江校医共结连理,赖皮斯也因此黯然离开康柏,踏上极道的不归路。真是康柏版的花系列。
但我总算理解,为何赖安特的父亲在看到宋金姑的裸照时会如此暴走了,恐怕是勾起了什么PTSD,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女之类的。
“但我听我爸说,当年不是我妈劈腿,而是江校医他……总之,江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小心他们父子俩,蝶伊。”宋金姑说。
我思考过告发他们,毕竟我事后才从司机那里听说,那些孩子塞钱给司机,不管后面有什么动静,都别管继续开车。
这已经不是恶作剧的等级,他们是真的要想干掉我。
但我当时心神不宁,没能录音录像存证,而毕尹急着把我从鬼门关救回来,也没来得及对现场进行搜证。
事发的地点是海滩,附近没有任何监视录像器,就算有一、两个目击证人,也未必敢出来为我作证。
第22章 学生于班会时宜积极参与
“……不算好,Jeffery退出了自治会。”毕尹说。
卫弗明在舞会后向学务处递了退会申请,表面理由是想专心准备升学考。
里长伯退出后,公关部长卢燕西、会计部长林连城和庶务部长曾语芮也不约而同地挂冠求去,六名干部转眼只剩下两个。
这件事在康柏学生间当然引起骚动,多数人都认为毕尹玩完了。毕竟选举在即,现在要一次找齐四名干部近乎不可能,几乎是躺输的局面。
这让我有点后悔,虽然是对方先来挑衅,但我不热血教师上身、没骂哭卫弗明的话,说不定他们不会做得这么决绝。
“……老师,这样可以吗?”
龙猫的声音打醒了我的沉思,我惊醒过来,发现全班学生不知为何都盯着我。
“怎、怎么了?”
“他们在问你,愿不愿意当最后一关的关主?”莫思好心为我讲解:“本来应该是由我这个康柏公敌去当的,但他们认为老师你的效果更好,刚才大家讨论了很久……但你好像顾着和小毕眉来眼去。”
我难得脸热,龙猫在一旁补充。
“胡老师最近在学校里很出名,许多外校学生也对老师感兴趣。老师当关主的话,可以吸引不少客人,当然老师如果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
“不过就是掉冰水而已吗?小事情,没问题。”我比了个“No Problem”的手势。
班会一直持续到下课钟响,龙猫才宣布散会。
罗莫思双手托着后脑,从正要去学生餐厅的我身后经过。
“真无聊,班级活动什么的,不过是余兴节目,蜂鸣祭的重点又不在这里。”
我一怔:“那重点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守则啊!”罗莫思神秘地说。
来康柏如今第六个月,我也逐渐习惯每月一次“守则通知”的事。
就如章德马所说,“守则”多是些小事,像上个月是什么“露出脚趾头上学”,转眼间全校都是穿着夹脚拖的男学生,连毕尹都换了凉鞋。
还有什么“配戴有蝴蝶结的物品”,我姑且也买了个蝴蝶结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我偷偷观察有没有纠察队在检查、或是做MEMO之类的,但都一无所获。
这也是守则可怕的地方,越是这种能轻易办到的小事,人们越会不假思索的服从,甚至不会去思考遵守的理由,反正跟着大家做准没错。
即使守则偶尔变得严苛一点,大家也会觉得都遵守这么久了,反抗也是麻烦,就这么咬牙忍耐过去算了。
某些方面来讲,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法确实高明,毕竟“服从规定”是一种习惯,守则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反正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再过几天。”罗莫思说。
★★★
标本纪录:003
标本品种:蝉
蝉的故事有点长,得分几次纪录完。
“蚁”的标本完成后,蝶伊老师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关在阴暗的房间中。
他看着满屋子的标本,思考自己成为老师的意义,也没有去应征新的学校,就这么一日渡过一日。
蝶伊老师二十七岁那年夏天,一位老朋友知道了他的状况,认为蝶伊老师不能再这么下去,便为他介绍了一所新学校。
那是所慈善学校,学校与孤儿院合作,专收那些因为家庭或身体种种因素、想念书却没办法实现愿望的孩子们。
如果是这种学校的孩子,应该会懂得体谅别人,不会再发生那种可怕的事,蝶伊老师这么安慰自己。
蝶伊老师在那年秋季应聘,成为慈善学校的专任生物教师。
这里的学生也如蝶伊老师所想的单纯得多,有许多残疾的学生、也有不少孤儿和穷人,这让蝶伊老师的教学生活充满意义。
他渐渐忘了“蛾”和“蚁”的事,恢复往常的笑容。
直到某天中午。
蝶伊老师喜欢一个人用午餐,那天他带着六个三明治,到校舍顶楼享用。
他就在那里,遇见了蝉。
蝉穿着学校制服,让蝶伊老师知道他是慈善中学的学生。
当时蝉站在顶楼栅栏之外,两脚是光的,鞋子就脱在栅栏下。
蝶伊老师忙大叫:“你在做什么!不要做傻事!”
蝉回过头来,表情相当冷静。
“你做过‘分类’吗?”蝉问他。
蝶伊老师愣了一下,但他不敢刺激蝉。同为十八岁的青春男孩,蝉和蛾完全是不同类型,蝉高过蝶伊老师半颗头,他害怕蝉冲动起来,自己拉不住。
“什么分类?”蝶伊老师只好问。
“任何分类。像是把垃圾分成可燃和不可燃,把季节分成春夏秋冬,把饮料区分成奶茶和咖啡,把书籍分为文学类和非文学类。”
蝶伊老师耐着性子说:“当然,这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吗?”
“那人呢?”蝉又问他:“你也会把人分类吗?像是模范生和资源班,好学生和坏学生,或像新闻报导法官审犯人一样,分成可教化和不可教化。”
蝶伊老师深吸了口气。
“我会,就像我捉到昆虫,会先将他分类成膜翅目、广翅目和捻翅目,但这充其量只是我快速认识他的方法,等和它熟起来后,我就会把分类标签拿掉,用我自己的方法去衡量它。”
“那要熟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把我身上的‘分类’拿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