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说完,分类游戏结束后,成绩最差的品种会有惩罚。”
我喉咙“咯登”一声:“惩罚……?”
“……通常就是‘断尾’。”安特说:“去年因为有异类的存在,最后接受断尾的是最早被揪出来的异类,但有品种的‘领袖’被惩罚的状况。”
我蓦然想起我初入康柏时,委托霍医师调查的事。当时霍医师的信上说,康柏每到学期之交的二月,就会有学生退学,原因不详。
退学学生大多是成绩优异、再不就是某个领域出类拔萃的人,当时我就呐闷这些人为何会退学,原来是这么回事。
“领袖怎么决定?”我问道,虽然我隐约猜到答案。
“有些游戏机制可以指定,但多半都是每个品种编号排序最靠前的人。”
“也就是001……吗?”
“嗯,排序虽然每年会变动,但越靠前的编号通常越固定。我已经连续两年都是002,而毕他……”
他顿了一下,“毕他从入学到现在,一直是‘蜂’的001。”
我想这也不意外,那孩子优秀到守则也挑不出错处。
我思索片刻,又问:“如果运行人自己被‘断尾’,要怎么处理?”“会有其他运行人。”安特似乎完全把我当成自家人,格外坦承:“守则的运行人不单我们几个,还有别人、也会更换,一切端看‘守则’的指示。”
“等等,难道你们不能不理会吗?”我忍不住问:“这种莫名其妙叫人犯罪的短信,怎么看都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你们会对他言听计从?”
“……每个运行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安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守则在指定运行人时,会答应运行人一个‘愿望’,只要做完守则指定的任务,守则就会替他实现‘愿望’。”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所以你和莫思、还有毕尹,都是为了同一个‘愿望’,才愿意听守则的话?”
安特摇了摇头:“罗莫思那家伙我不清楚,但毕会成为运行人,是想跟守则交换某个情报。”
“情报……?”
“好像跟他爸有关,毕的父亲以前是康柏老师,后来死在康柏,毕想调查他的死因,但我只知道这么多,毕不喜欢人过问他的私事。”
我喉口一鲠。
“是……黄风鸣、老师吗?”
第24章 上课时务必专心听讲
“好像是这个名字,毕都叫他‘黄蜂’。”安特说。
我暗想果然如此,比起“黄蜂这单身贵族居然真的有儿子?!”,我比较纳闷的是,为何所有学生数据里,都没有写明这两人的父子关系。
“那你呢?你也想知道黄蜂的情报?”我又问。
“不,我是因为毕。”
安特忸怩地扯了下衣角。
“守则问我有什么愿望,我实在不知道该许什么,就说‘希望毕能平安’。那家伙虽然比任何人都聪明,但情绪一来还满容易冲动的,守则有答应我,只要我担任运行人一天,毕就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我不禁哑然,我本来还在乱猜,会不会是安特家里交待了什么机密任务,没想到竟是误会了这位纯爱战士。
“毕尹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他也没问过我。”
我想了一下毕尹平常对安特的态度,倒也不意外,想来那木头也体会不到世间有如此感人的兄弟情。
“总之,你要小心,有什么事找毕就对了。他是去年分类游戏的优胜,不论是什么样的游戏守则,他应该都能够保住你。”安特又说。
★★★
蜂鸣祭前一个周五末堂课,恰巧是我的导师班生物课。
“女王蜂能自行决定生下的蜂群,是含精子还是不含精子,如果选择不含精子,就会产生雄蜂……”
“雄蜂生殖过程不会进行减数分裂,而是进行一种俗称‘假减数分裂’的有丝分裂,会产出和母体完全一模一样基因的后代……”
我在台上讲得口沫横飞,但看得出来除了毕尹,所有学生都心不在焉。
下午五时,第七节下课钟一响,二R 的二十名学生就像我初到康柏时一样,一字排开坐在座位上,手上全拿着六角型的康柏手机。
和上回不同的是,我也坐在导师席上,焦虑地盯着手机屏幕。
那日和安特谈过之后,我一个人在大浴场仔细思考过。
我的品种是‘蝴蝶’,按照毕尹当初看见我守则通知的表情,这分类应该如安特所言,相当稀有。
且我的序号是“000”,安特说序号一般从001开始,我的编号如此与众不同,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分类只有我一个。
我是唯一的“蝴蝶”,在分类游戏中,我没有队友。
但没队友也有没队友的好处,例如安特说的去年那个游戏,既然蝴蝶只有一只,那我自己就同时是领袖、也是异类。
游戏守则是最早被纠出的异类会被处刑、找不出异类的领袖亦同。我会陷入两难,揪出自己,做为异类会被处刑、不揪出自己,做为领袖会被处刑。
但这也并非完全没有解套办法,既然异类是“最早”被揪出才会处刑,而领袖只要在时限内找出异类即可,那么我只要确保自己不是最早通报异类的品种,就能既回避掉异类的处罚、又回避掉领袖的。
看来我还挺会玩游戏的,我自豪地想。
时间一分一秒接近,五点钟响时,所有康柏手机都不约而同传出蜂鸣声。
我迫不及地拿起手机,果然出现了红色的短信通知。
我和其他学生一样点开守则通知,映入眼帘的,却是触目惊心的标题。
本月守则:蜂鸣祭特别守则分类游戏。
说明:本月十五号为蜂鸣祭,因应蜂巢的庆典,将进行分类游戏。
分类游戏名称:猎捕蝴蝶
★★★
我的喉咙“咯登”了一声。
教室里议论声起,学生拿着手机交头接耳,多数都在努力阅读守则。
分类游戏名称:猎捕蝴蝶
游戏说明:“蝴蝶”既美丽又狡猾,潜藏在蜂巢里,以他们的美貌与智能魅惑众生,是罪恶至极的存在,请工蜂们于“采蜜”结束前携手猎捕蝴蝶,让他们无法再危害蜂巢。
游戏守则:
(一) 工蜂分为六个品种进行游戏,分别是“蜂、蛾、蚁、蝉、萤、蝶”,其中品种“蝶”仅有1人。
(二) 各品种“领袖”具有猎捕“蝶”的资格,成功猎捕“蝶”之领袖,给予蜂点6,000点,同品种工蜂各给予蜂点100点。猎捕错误者,全品种丧失游戏资格,领袖倒扣蜂点6,000点,工蜂各倒扣蜂点100点。
(三) “蝶”仅能被猎捕一次,不得重复猎捕,亦不得合猎。如“蝶”于采蜜期间被猎捕,“蝶”将成为“酿蜜”对象。如“蝶”于采蜜期间未被猎捕,总合蜂点最少之领袖将遭“断尾”。
特别守则:各品种中均存在爱蝶之人,称作“协助者”。若“蝶”在游戏中与“协助者”相认,协助者所属品种全体丧失猎捕资格。成功与“蝶”相认之“协助者”,将给予蜂点600点。
我将短信拉到最后,那里用醒目的黑色粗体写着:
工蜂名称:胡蝶伊
标本品种:蝴蝶
标本编号:000
恭喜你!你是本次分类游戏的猎捕对象,请努力逃生避免被猎捕,并致力于找到‘协助者’与其相认,祝你好运,美丽又聪慧的‘蝶’。
“啪”的一声,我的康柏手机摔落到桌面上。
部分学生都抬起头来,我却无暇顾及,只是扶着椅把颤抖着。
“……今天是不是要大扫除?”
教桌前传来低沉的嗓音,但我心神太过混乱,一时竟没有分辨是谁叫我,直到那人站到我面前。
“胡老师……?”
我看着眼前的张毕尹,他刻意挡在我身前,让其他学生瞧不见我掉在桌上的康柏手机,镜片下的眸子异常深邃。
“别露馅,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守则通知。”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警告。
我稍微定下心来,深吸两口气,尽力让自己听起来一切如常。
“……嗯,得先把教室打扫干净,否则没办法好好布置会场。”
其他学生似乎都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只有莫思朝我们望了一眼。
龙猫从椅上站起来:“好了,大家把椅子往上搬,开始扫除了!”
学生们忙碌起来,我还在压抑指尖的战栗,冷不防毕尹一把扯过我的手,用几乎要将我腕骨拆卸开来的力度,将我往教室外拖去。
我没有反抗,他一路拖着我,把我带往校舍一楼后方垃圾场。
他手一甩,我的背撞上厚实的水泥墙,他便用掌心抵着墙,朝我俯下身来。
“有多少人知道?”他看着脸色惨白的我。
“什么……?”
“你的品种是‘蝶’的事。”
我试着冷静下来,但安特的话、毕尹那张酷似黄蜂的脸、还有那封鲜红的守则通知,像海潮一样轮番击打我的脑袋,让我喉咙乾疼,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喘息。半晌,感觉有人在拨弄我的浏海。
我一惊抬头,才发现毕尹不知何时离得我极近,他的额头正贴在我的额头上。
这孩子的体温一直很低,跟他的人一样,冷漠而淡泊。但此时此刻,这种温度对我而言恰到好处,让那些倒了箧的情绪缓和下来。
我一瞬间以为毕尹要吻我了,就像那天在保健室一样。
但没有。一发现我冷静下来,毕尹旋即松开我的肩膀,态度嫌恶到像在丢弃可燃垃圾一样。
“罗莫思知道。”我尽力平复呼吸:“当初你们不肯告诉我什么是守则,我问了莫思,还给他看了整封入学通知,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告诉别人。”
“还有吗?”
“……我不确定安特知不知道。”我瞄了毕尹一眼。
“他不知道,我没你这么愚蠢。”毕尹冷哼,“会把品种轻易告诉他人的,只有像你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傻子。”
我想说赖安特就轻易出卖了他,但我现在没心情调侃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