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旺对白大方说了练团丁的事。白大方也怕得罪了山贼,心里不赞成。可他看宋子旺态度坚决,就满脸崇拜的说了些府台高明的话,并按照宋子旺的意思,向城里最有名的三十名富豪绅士发了请帖,说府台大人要三日后在醉八仙摆酒与民同乐。
醉八仙是兖州最有名的酒楼,一楼散客,二楼雅座。宋子旺包下了整个酒楼,楼上摆了三桌,楼下则给下人家丁们用餐。
天刚擦黑,除了正席中间空着四个座位外,其余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客人们一面喝茶,一面等待主人到来。大家表面上谈笑风生,其实心里都惴惴的,不知父母官打的什么主意。
宋子旺来的兖州半年了,整日窝在府衙里不露面,凡是来拜访的全部谢绝,送礼也一概不收,这些头面人物都没见过府台老爷的真面目。此时他突然请客,也难怪大家心底打鼓。
“白老爷。”“白师爷安好。”不多时,白大方来了。他是前任老爷的师爷,和大家非常熟悉,众人见他来了,都起身招呼。也有人想探听这宴会的目的,白大方只是微微笑着说老爷就到,让大家稍安勿躁,搞得这些人更加不安。
“府台大人驾到。”楼下有人喊道,楼上这些人纷纷起身恭候。
宋子旺迈着方步走了上来,笑眯眯的和大家打招呼,让大家坐下说话。宋子旺后面跟着赵师爷和张德江,还有一位大家都认识,是兖州驻军的管带,游击将军王二茂。宋子旺坐下后,王二茂坐在他左手,然后左右依次是张德江,赵师爷,白师爷。大家见官老爷们落座了,才都坐下。
跑堂的忙着斟酒上菜,宋子旺先说了些客套话,然后给大家敬酒,大家又都回敬。酒过三巡,宋子旺开言道:“呃来兖州有些日子了,见地方富足,百姓安居,心里十分高兴。不过,嵫阳山这般贼人扰乱州府,实在太可恶了。呃决意发兵剿灭贼人,保境安民。”
大家听了,都奉承说老爷爱民如子,不愧是兖州的青天。不过,他们心想的是,这般贼人从来不扰乱州府,不过是在山里扎了营修道,偶然抢次外乡人罢了。他们抢了外乡人,还拿到城里集市卖,价格便宜的很,城里人还觉得沾了他们的光。
这话自然无人敢说。大家更奇怪的是,王二茂将军本来胆小的紧,一提起打仗就头晕肚痛,怎么这回府台老爷说去剿贼他还神态自若的坐着吃喝。宋子旺下面这番话解开了这个谜。
“呃和王将军商议过了,呃们效法当年曾中堂练团练的法子,在兖州训练五百团丁,以备剿贼之用。”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想必老爷要募捐了。老爷来兖州半年,分毫不受,原来琢磨出这么个收钱的名目。于是,大家各自盘算着捐多少能让老爷满意。不料宋子旺继续说道:
“呃想,做一方父母官,上要对得住朝廷信任,下要对得起黎民百姓。所以,这练团丁的银子,呃一力承当,不要地方出一文。”
宋子旺话音一落,酒席上乱了起来。只因他这话太不合常理,太出乎大家意料了。宋子旺还是笑咪咪的,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恁们都是兖州栋梁,剿贼的事当然也要出力。呃的意思,请恁们帮助招募团丁。招募的章程,等散了席白师爷和诸位细说。”
大家听说只要办这点小事,才算放下了心,纷纷表态,说老爷放心,五百团丁的事就包在这帮人身上了。
宋子旺连声向大家道谢,又说道:“如果谁家有护院家丁加入,呃非常欢迎。呃要训练的是全国独一无二的团练,家丁练上一年能顶个武艺高强的镖师。呃不是吹牛,这就是呃请来的师傅,恁们认识认识。”
说着,他把张德江拉起来。
大家见张德江貌不惊人,也不知怎的就能让府台老爷这么信任,座位竟排在两位师爷之上,就都口不应心的说些“久仰”的话。
“刀来。”宋子旺忽然大喊一声。楼下上来个兵弁,双手捧了把马刀递给宋子旺。
宋子旺接过刀,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然后双目圆睁,“嗨”的大喊一声,举刀向椅子背砍去。
宋子旺虽然个子矮,气力不大,但使出了吃奶的劲头砍,刀还是镶进了木头半寸。他用力扭了扭刀把,把刀拔了出来,然后又“嗨”的喊着,挥刀砍向张德江后背。
“啊”众人见宋子旺突然刀砍张德江,不禁惊叫出来。却见张德江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的看着大家,然后转过身去。众人一看,他的衣服被砍了个大口子,里面露出了古铜色的背脊,背脊上有一道淡淡的白印。
“金刚啊。”“活神仙下凡啊。”一片赞叹声响起。
张德江哈哈一笑,说道:“这算不了什么,枪来。”
楼下上来位壮汉,手持一杆长枪,枪头雪亮,在灯下耀人眼目。
这壮汉持枪向张德江刺去,先对他胸口刺了三下,然后一枪刺向他咽喉。
众人虽然刚看了刀砍后背,但见到尖利的枪头刺中张德江喉咙,还是忍不住又惊叫一片。可张德江面不改色,用咽喉接住枪头,还往前走了两步,竟把枪杆顶成了弧形。
宋子旺哈哈大笑,示意兵弁取件新袍给张德江换上,对众人说道:“恁们谁的家丁愿意来,一定能练成这样的功夫。”
“老爷,这些不过是金钟罩的初级功夫,算不得什么。如果练到高级,再喝了我练的符水,那才叫金刚不坏之身,练洋枪子都伤不了。”
“愿意。”“我出十名。”这些人看了表演,又听张德江一通忽悠,都踊跃报名。
有了这帮人帮衬,宋子旺很快招募到了五百人。
张德江非常尽力,每日天还没亮就开始操练,到了店铺开门时这些人又回去忙生计,晚饭后再练一次,直到半夜才罢。这五百人虽然又累又困,可一则有练成金刚不坏身的诱惑,二则每月能领到十两银子,比主人家给的月例还多,所以没有一个开小差的。
宋子旺规定,每月两次会操。王二茂将军主动请求,由他负责训练列队。当然,王二茂是听宋子旺说要花五百两银子请人训练才主动申请的。王二茂虽然害怕打仗,但练习队列的确是行家里手。不出三个月,这些团练走在街上,竟比紫禁城里的卫队还精神威武许多。
宋子旺以前看过宋有福练兵。此时他看了自己的团练,觉得比有福的兵也差不了多少,就是少了个威武的名字。他想,有福的兵叫做定武军,自己不如起名叫做定国军,比有福的还响亮些。赵守财和白大方听了都觉得不妥,说定国二字太张扬。最后商定,叫做扬威军。
宋子旺又给了白大方一千两银子,要他找人商议,给自己上个万民伞,签名的每人一两银子。
这万民伞送到了山东巡抚国泰处,国抚台又听说了兖州训练扬威军的事情,专门把宋子旺请到了济南府巡抚衙门,把他好一顿褒奖。
言谈间,国抚台得知宋子旺是宋有福的同窗,就拉着他亲热的不得了,全没上司的架子。宋子旺只道国抚台平易近人又看重自己,却不知道国抚台知道李鸿章认了宋有福的媳妇做干女儿,想借着宋子旺巴结上宋有福,再借着宋有福巴结上李鸿章呢。
此时山东非常混乱。这省本来是海防重地,偏又是黄河的河防重地,一年到头,不是外国军舰来示威,就是黄河发大水。好不容易外国人消停了,黄河也温顺了,又会赶上大旱。这几任巡抚,没一个能做过两年的,而且多是被参了罢官。所以,国泰要巴结上李鸿章,想换个地方。
却说宋子旺被国抚台召见后更加得意洋洋,自以为升官有望了,偏这时,嵫阳山的贼人闹出了些动静,让他郁闷了一阵。
当初,莲花带了百十名弟子躲到嵫阳山苦练九莲大法。她已经练成了第二层,正在修炼第三层。从第二层起是要双人合修的,王半城的儿子王大富归天后,她又找了个叫做郑铁塔的一起修炼。郑铁塔本来也不叫这个名字,只因他生得身高丈二,皮肤黑亮,如铁塔般威武,大家就都这么喊他,他的真正名字反倒没人知道了。
当初王大富修炼了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郑铁塔却越练越精神,直把莲花练得欲飘欲仙,再也离不开他,就封他为护法大师,做了二寨主。郑铁塔精神足得无处发泄,修炼之余就带几个徒弟下山去耍,偶然遇到过路商客便抢了财物,拿到兖州去变卖。所以,兖州盛传他们是山贼。
前任府台老爷派兵去剿,其实也没真的打仗。第一次正好赶上一场暴雨过后,山体滑坡,压死了几十人。第二次出兵时倒是个晴天,不料队伍刚进山老天就变了脸,一场大雨下来,原本干枯的山间小溪突然涨水,又冲走了几十人。游击将军王二茂本来就怕打仗,正好又损了百十人,就对府台说山里的贼人如何厉害,吓得老爷不敢再提剿贼的事情了。
官府与贼人这两年相安无事,郑铁塔还常带了徒弟进城玩耍,后来干脆在怡红院包了个姐儿翠红,闲暇了就来向她传授九莲大法。翠红虽然一层也没练成,可郑铁塔还是对她传了二层的合练大法。
翠红与郑铁塔练了几次后十分受用,就一心贴在他身上,城里有什么新事都不忘了讲给他。久了,翠红成了郑铁塔在兖州的眼线。
宋子旺大张旗鼓的练扬威军,翠红早就告诉了郑铁塔。郑铁塔本以为是新老爷爱热闹,想必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也没往心里去。不料扬威军练了半年,真的在城里耀武扬威的,还得了巡抚老爷的褒奖,扬言转过年就要进山剿贼了。
郑铁塔得了这信也不害怕,但心里非常生气。他怪府台老爷多事,就要进城来寻老爷的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