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威被免去了教习一职,是不会接受李鸿章的邀请的。不过,他心里憋屈,在返回英国前还是来了天津和李鸿章道别,实际上是要申诉一番。
李鸿章有自己的苦处,得知琅威来天津的消息,他很想和琅威好好聊聊。但他这些苦处又不能让外人得知,就让宋有福来做翻译。虽然宋有福的英文不是很流利,但从保守秘密的角度看让李鸿章非常放心。
琅威满心委屈的来到直隶总督府,看到李鸿章苍老憔悴的样子,一肚子苦水竟不知从何说起,还是李鸿章先说道:“先生,宋军门也不是外人,今天就咱们三个,有什么话大家就直说了吧。”
在刘公岛的时候,琅威和宋有福很熟悉。宋有福起身拱手,先把李鸿章的话翻译了,然后对琅威说:“先生,恁的委屈李中堂心里清楚。可李中堂也有苦处,还望先生能够体谅。”琅威连连点头称是。
李鸿章接着说道:“先生为我北洋水师呕心沥血,从严治军,我都是知道的。先生关于练兵的条陈并无不妥之处。不过,炮轰长崎的建议的确不和国际公法。”
琅威点头道:“中堂大人说的事。我也是当时气愤至极,口不择言了。为这事惹恼了丁军门,的确是我的不是。”
李鸿章摆了摆手,苦笑着说:“虽然与国际公法不和,可先生关于英国炮轰我浙江,美国炮轰朝鲜的说法,也是很有道理的。唉,我大清也想如英美那般强硬,难啊。”
琅威听了宋有福翻译,刚要说什么,被李鸿章又截了话头:“这次让先生离开水师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先生体谅。我也不瞒先生,大清的科举考的是八股,对实事经济实无大用。所以,朝廷人才匮乏啊。”
李鸿章叹息着继续说:“为此,我们从十年前选了百名孩子,专学西洋的数术机械,而后又专门设立了福建船政学堂。学成后择优送去留洋的现在都做了管带,其他的也都是骨干军官。现在的北洋水师只能靠这般人。”
琅威欠身说:“这个我知道。如果不是中堂大人十年前就开始筹划,也没有今天的北洋水师。”
李鸿章苦笑道:“这是朝廷圣明,我不过是尽人力罢了。不过,现在已经显露出弊病了。当初选的孩子都是福建人,他们又一起长大,感情笃深。我们中国人是最讲究这个的,现在外省人想在水师立足,难啊。”
宋有福翻译了这段后,自己又说:“是啊。就连丁军门起初都险些被这帮人耍弄了。”
李鸿章接口道:“同乡建功的在我朝比比皆是,最著名的是曾大人的湘军了。论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弊。不过,水师和陆军不同,工程技术十分精细,现在这些福建人抱团排斥外人,会让有才之士望而却步,这实在是可虑啊。”
琅威虽然脾气暴,性子急,可人非常聪明。听李鸿章这么说,他已经明白了其中了其中关节。自己得罪了福建帮,李鸿章抛弃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就说道:
“李中堂,卑职明白了。只不过自五年前追随中堂筹建水师,卑职把这些军舰当作自己孩子一般,如今却。。。。。。”
说到这里,琅威竟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李鸿章和宋有福听了,也心底黯然。
琅威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这些年卑职也累了,正好回家休息一段,恕不能再追随中堂大人了。不过,还有件要紧的大事不得不对中堂说。”
琅威告诉李鸿章,北洋水师当前无论舰船数量,总吨位,还是火力配置不仅超过了日本,即便是德国、美国,也都心存忌惮。但造船技术发展很快,北洋的两艘铁甲舰航速是二十节,可当今新船已经能达到二十五节。更让他担心的是,现在出现了速射炮,射击速度是以前火炮的两倍。
“中堂大人,据说日本已经向英国、德国各订购了两艘新舰,两年后就交付。一旦这四艘军舰开始服役,日本海军的力量就超过了北洋水师。还望中堂大人早做打算。”
李鸿章听了很感动。琅威一个外国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一心替自己筹划,这等胸襟让他十分钦佩。可他知道,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国力已经远超大清,买几艘军舰自然不成话下。依大清的财力,能保住眼前的规模已经不易,想再添加军舰却难了。
李鸿章岔开了话题,问过琅威的行程,又送了琅威些贵重的礼物,说了会闲话。
琅威告辞后,宋有福对李鸿章说:“中堂大人,呃觉得琅威先生说得十分有理。日本人现在对朝鲜和辽东虎视眈眈,中日早晚要有一战。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李鸿章摇头叹息着,说道:“我岂不知他说得有理。唉,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和日本小心周旋,尽量维持而已。不说这个了。文莺和孩子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们了,有空带来玩。”
宋有福说家里都好,得空就带他们来。他看李鸿章这两年愈发见老,精神也不健旺,也很心疼,却不知能帮上些什么。李鸿章说自己还要去京城办事,就让宋有福先回去了。
李鸿章去京城,是接到了醇亲王的信,说有要事商议。
他来到醇亲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醇亲王热情的请李鸿章在府里吃饭,用上好的燕窝海参招待了他。饭后,又邀他到客厅里吃茶。
两人在客厅里坐定,喝了几口茶后,醇亲王说道:“老中堂为了大清国海防费劲心智,终于建成了北洋水师。我一直想当面恭贺,却不得空,今天算是给中堂道喜了。”
李鸿章欠身回道:“王爷言重了。做臣子的理当为皇上和太后分忧。如今列强对我大清心怀叵测,不加强海防不行啊。”
醇亲王点头称是。“那是。我大清有中堂这样的能臣,何愁天下不靖。不过,李中堂,我还有一事相商。”
李鸿章心道,这就来了,估摸着没什么好事。他满脸笑容的说:“看王爷您说的,有什么事您就尽管吩咐。”
醇亲王笑眯眯的说:“吩咐可不敢。我就是和你商量太后修颐和园的事。你知道,这园子修了几年了,总因为钱不敷用,进度一拖再拖。我们当臣子的,也不能总让太后为这事闹心是不?如今修万寿山尚缺二百万两,所以我掂量着向中堂借些银子应急。”
李鸿章听了心里一沉。北洋水师每年收入不过三百万两,支出却是三百三十万两。他已经几次上了奏折,请求户部增加海军支出。如今醇亲王说差二百万两,那海军岂不要停办了。
醇亲王见李鸿章面色不善,笑道:“李中堂,我的意思是各省督抚都紧紧腰带,凑齐了这两百万两。张之洞等几位大人接了我的信,都表示不成问题。至于北洋水师嘛,能节俭下来三十万两就够了。这些银子我也不是用在工程上,不过存放着生息而已,每年能有几十万两的息钱也就够了。本金嘛,等园子完工还要归还各处的。”
李鸿章听到连张之洞都参与了此事,共牵涉了几位封疆大吏,就想到这是西太后的意思,醇亲王不过传话而已。如此看来他是躲不过了,可如果现在应允,醇亲王会以为水师钱财宽裕,说不定又打什么主意。再说,三十万两也是北洋全年军费的一成,他也的确要和丁汝昌筹划一番。
“王爷,我知道朝廷的难处。太后老佛爷为国操劳,自己就这点念想,我们自然不能让她为这点事劳心了。不过北洋军费的确紧张,容我回去商议后答复如何?”
醇亲王笑道:“李中堂对皇上和太后的心意太后是知道的。这事就有劳中堂了,我敬候佳音。”
李鸿章回到天津,就发电报召丁汝昌过来商议。
丁汝昌来了后拿出北洋水师的账目给李鸿章看。原定每月一次的出海训练改为三月一次,可以省下十万两银子,每年划拨福建船政学堂的三十万两扣下十万两,再省些机器保养费,能得到五万两。还差五万两没有出处。
李鸿章仔细看了账目,告诉丁汝昌,既然训练减少了,炮弹和鱼雷也能省下不少,不如减少五万两的弹药采办费。丁汝昌盘算半晌,说能减少三万两,如果再少,只怕万一有了战事弹药不济。李鸿章说,也不过就是两三年的事,待朝廷还了银子多买些补上就是了。
宋有福听说了这事,专程来找李鸿章,力陈挪用军费是自毁长城,说话毫不客气。李鸿章气得对宋有福拍了桌子,骂他竟敢妄议朝政,不知自爱。宋有福从来没见过李鸿章发脾气,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李鸿章发了通火后也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他心知宋有福说得有理,可又不能违拗了太后的意思,心里正愤懑。他把宋有福当作自己的孩子般看待,这一肚子火就发泄在有福身上了。
见宋有福惶恐的神色,李鸿章觉得不忍,就和颜悦色的问慕莺的近况,还找出了个洋人送的机巧玩意让有福带给慕莺。
宋有福明白李鸿章的难处,想到自己说话太冲,伤了眼前这老人,也就连声道歉后告辞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长吁短叹。
后面这几年,北洋水师少了琅威这样的严师,又少了训练的银两,将官们过得十分舒适,可战斗力是大不如前了。各舰服役了一段时间,本来就缺少维修的银子,在加上水兵懒惰,出故障也是常有的事。福建船政学堂少了经费,只好取消留洋,减少招生,北洋水师对现有军官的依赖也更严重了。
日本买的新舰终于服役了。李鸿章还得知,日本人不仅买了这四艘新式军舰,而且开始仿造,很快又有四艘要下水。他知道北洋水师已经不是日本海军的对手了,可自己手里没有银子,除了设法不与日本发生冲突外,其他的是无能为力了。
虽然李鸿章对日本人凡事忍让,生怕引起战端。但日本人羽毛丰满了,他要生事,大清朝可是连躲都躲不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