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磨磨蹭蹭地把衣服洗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徐婷早已熬不住,上床睡了。我在沙发上坐了,默默地想心事。
“石头哥,怎么还不来睡?”徐婷许是知道我已经洗完了衣服,在床上朦朦胧胧地问。
“你睡吧!我就在沙发上睡。”我淡淡地回答。
“你说什么啊?”徐婷显然很吃惊。
“没什么!我就在沙发上睡,可以嘛?”我重复着刚才的话。
“萧克,你混蛋!”徐婷突然恼怒起来,对我的称呼也变了。
我吃了一惊,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听人大叫自己的名字,还叫得这么咬牙切齿的!这个久违了的名字,自己曾经那么熟悉;听别人喊着,也曾经觉得那么亲切。可是?这个曾经和自己融为一体的名字,却在渐渐地被人遗忘,也在渐渐地被自己遗忘!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也是一种痛苦的抉择。谁在选择遗忘的时候,不是满怀伤心与无奈?
我眼中充满了热泪,鼻子发酸。我努力地眨巴着眼睛,强行将眼泪收了回去,没敢让它们掉下来。
接下来,我听到了“轰”的一声巨响,以及轻微的“喀嚓”声,那是徐婷狠劲关死并反锁卧室门的声音。
我心惊了一惊,接着又凉了一凉,但过不一会儿,我就平静了:这样正好!免得继续纠缠下去,对她,对自己,都变成一种伤害。
我现在是真冷静,我用意识的手仔细触摸着自己的内心,触摸着爱与被爱的每一根神经,默默地自问:你爱徐婷吗?不爱?那么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她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宽敞的房子,涛涛也读上了幼儿园,就算她现在还是举目无亲吧!但她毕竟已经能够自理自立了,你为什么还不选择离开?既然舍不得离开,那就是爱了!爱?那么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表达?这样藏藏掖掖地,岂不是对她对自己都是伤害?――但是,你真爱她吗?那么你对嫂子的爱呢?消失了?能消失得这么快吗?嫂子不是还在很多个夜晚进入你的梦乡吗?还有延儿,那个小精灵,你能忘记吗?那可是流淌着你萧氏家族血液的孩子!其实,你现在自己都不明白你对徐婷的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曾经的同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就变成了爱情,你现在对她这样难舍难分,说句良心话,多半都是迷恋上了她的肉体!没有得到的和已经失去的,总是最美好的。等你得到了她的肉体,你或许就会发现,爱情,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在你和她之间发生!再冷静地想一想,你对嫂子的那种感情,就是爱情了?爱情是什么?是心与心的碰撞:心率相齐,心意相通,每一次碰撞都能迸发出热烈的火花,那才是爱情!你和她们有吗?你知道她们想什么?需要什么?她们又知道你想什么?需要什么吗?不会,绝对不会!爱情更是血与血的交融:殷红是共同的色彩,澎湃是不灭的激情,共同的流向是恒久的动力!你和她们有吗?你要流向哪里?她们又将流向哪里?……
冷静思考的结果,是一阵头疼,我痛苦地抱着头,努力蜷曲着身子,希望减轻疼痛,更希望自己能马上睡死过去!
卧室里传来一阵阵断续的哭声,是徐婷在伤心地啜泣。听得出,她很伤心。这也许是因为过度失望带来的忧伤,也许是因为一种美好正在失去而产生的惶遽。这声音在死寂的夜半显得特别悲戚,一声声刺戳着我脆弱的心。我不知不觉地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门外,轻轻地敲着门:“徐婷,别哭了,好不好?”
徐婷的哭声暂停了一会儿,我松了口气,正打算回到沙发上去,却听得哭声陡然加剧,哇然声大起来,不由得心里难受,已经挪动的脚步停了下来,已经垂下的手也再次抬起。
但我没有再次敲门,只是无奈地站着,让内心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动,像澎湃的大潮,朝向每一个叫着堤的方向冲击,杂乱而又汹涌;又像滔滔的江河,顺着蜿蜒的河床流淌,规矩而又流畅。
哭声不歇,忧伤加剧,夜的死寂变得无限凄惶。我激荡的心潮再也控制不住,终于冲决了心堤,坚定的意志,终于无法托起柔软的内心。我再次举起了手,敲响了门:“徐婷,把门打开,我要上床睡觉――”
敲完说完,我无力地靠在了门框上,眼睛微闭,自己对自己道:我不想这样,但我不能不这样!
徐婷的哭声停止了,好半天没再听见哭声,但也没听见脚步声和开门声。
我侧耳听了一阵,再次敲响了卧室门:“婷,麻烦你把门打开,我想上床睡觉!”
“自己睡沙发!”声音竟然就在门后!
原来徐婷已经轻步挪到了门后,仿佛在门后静静地听门外我的呼吸,又像是在感受我敲击的力度。
“为什么?”我不解。
这是我期望的结果,但这不是她期望的结果,她这是怎么了?女人的心,难道真的不容易让人懂?
“因为你是萧克,不是夏石!”徐婷语气坚定,但又带着强烈的鼻音,仿佛嘴已经张大,鼻子发酸,欲哭未哭。
我摇了摇头,头脑清醒了些:“哦,那,我就睡沙发上了!”
我声音平缓,内心的涌动开始平息:这就是我要要的结果!
这真是我要的结果吗?我一时又茫然,平息了的内心又开始涌动!
许久,卧室和客厅都没有声音。说话声,脚步声,呼吸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刚才还有的一切,突然消失,一切都陷入了夜的死寂。
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极力压抑着呼吸,平息着心跳。我在等,等最后的结果。在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之前,一切结果都不是真正的结果!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结果,是一阵脚步声!
轻轻的,光脚丫使劲擦着地板的声音!轻,但是我却能很清楚地看见擦痕!擦痕,在我紧闭的眼前,化着优美的曲线,优美而忧伤的曲线!
脚步声在门后移动,朝床的方向移动!
我叹了口气,心里满是失落。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感到失落。我脆弱的心脏在失落中急剧下坠,下坠,似乎坠落到了一个黑暗的深渊,竟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停跳,呼吸也跟着停止,出现了一阵严重的窒息!
停跳和窒息是力量的积聚,积聚是为了爆发。只一瞬间,爆发的临界点就到了!
我双拳猛地擂着卧室门,声音惊人地大:“婷,婷!开门,开门!就算我错了,好吗?”
敲门声歇,卧室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儿声音。
“婷,把门打开,我要进来――”我鼻子难受地发酸。
“别敲了!”徐婷声音冷冷的:“别影响我睡觉!你要觉得沙发上不舒服,就去和涛涛睡吧!别吵醒他就是。”
徐婷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跟无风的湖面,没有一丝儿波澜。
我无力地蹲下身子去,背靠在门上,呆呆地看着客厅里发光的电灯,晶莹的泪光在双眼里闪烁。但我望了一阵电灯后,眨巴了几下眼睛就站了起来,拍拍自己后背,就坚定地走向了沙发。
今夜,我要好好地睡一觉。我告诉自己。
我躺下身去,进行了几次深呼吸,觉得心跳正常了,呼吸正常了,血液流速正常了,心里很干脆地对自己说:睡觉,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但老天似乎要和我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之时,卧室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徐婷穿着白色睡衣,光着一双小脚,发疯地跑了出来,直朝我躺身的沙发扑来!
“石头哥!你是我的石头哥,不是萧克!”徐婷跪在沙发前,双手抱住我的头,把我的脸尽可能地往她的胸口埋,却将嘴凑近我的耳边,喃喃地絮语。墨瀑一般的长发,轻拂着我的脸,让我的脸痒痒的。
我吃了一惊,连忙翻身坐了起来,挣脱徐婷,却又一把抱住她,轻抚着她的头发,她的挂满泪水的脸颊,激动却又尽力平静地道:“徐婷,还哭哪,去睡吧!啊!”
“不,我要你进卧室去!”徐婷抽噎着,不肯离开。
“徐婷,我们,――让我们都冷静地想一想,好不好?”我不知道哪来的平静,说起话来淡淡的,没有一丝儿波澜,也许爆发是情绪的高潮,而高潮以后,都是这样的低落。
“石头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徐婷哽咽着点了点头,强颜笑道:“你说得对,让我们都想一想,好好睡吧!晚安!”
徐婷站了起来,在胸前摇动着她的小手,恋恋不舍地道别。我跟着站起身来,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眼睛死盯着她的胸脯。那里高高地隆起,露出一片雪一样的白。徐婷没有穿背心,两只小白兔静静地休息着。徐婷见我拉住她,眼睛又盯着她的胸脯看,目光热辣地迎着我的目光,身子就朝我靠了过来。
我突然一震,忙松了徐婷的手,镇定地道:“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徐婷失望地望了我一眼,默默地进卧室去了。轻轻地关了卧室门,却没有再反锁。我静静地望着她进卧室,一声不哼。徐婷关了门,却又突然开了门,伸出头来,见我还呆呆地站着,温柔地道:“你也睡吧!”
我笑了笑,点着头道:“好的,咱们都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