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她叫她公主殿下。
她们之间仿佛除了那个小机器人,已经无话可说。
或许曾经有,祝余有过无数问题,但最终都化为了沉默的“算了”。
成年人之间应该保留着最后的体面,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会让彼此难堪。
小机器人小余被白述舟扣下,那是她来不及解释、却本能想抓住的唯一牵绊。似乎只要祝余还愿意问它一句,她们之间就还有某种细细的线没有断裂。
聚全帝国最尖端的工程师,修复一具老式机器人本应该轻而易举。
但小余的核心智脑已彻底损毁,记忆清零,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面对这个结果,白述舟心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担忧还是松口气。
她无法揣度祝昭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那些实验记录一点点导入这机器人,更不确定她何时会识破白鸟并非真正的03。
她只知道,祝昭在它体内留下了太多过去,如果被祝余翻出来……白述舟不希望祝余再回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她劝祝昭向前看,可当真相揭开,得知祝余才是03,那些在祝余神识海深处所窥见的血腥场景,便日夜在她思绪中回响,反复咀嚼,愈演愈烈。
她不敢想象如果祝余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道那时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
她有愧,也从不逃避。
解决问题、尽力弥补,过度情绪化毫无意义。
但这些她习以为常的理智,放在祝余身上,并不适用。
白述舟缺失了从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记忆,恰好包括与祝余相识相恋的部分,所有过去都只能依靠资料推测,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对她宠爱有加的皇姐。
在她曾被修剪过的、枯燥的记忆,03与其他实验体,都早已经死去。
幸好……现在除了她,没有人知道祝余的真实身份。
祝昭带着名义上的AH-003潜逃,帝王白千泽苏醒,原本蠢蠢欲动的贵族们瞬间鸦雀无声,无数媒体争相报道着那天银龙傲然巡视的英姿。
成年的完全体银龙,象征着宇宙间最强大的生物战力。
哪怕是联邦研究室拿着放大镜开会讨论,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弱点,依旧是无解。
没人能够仰头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对峙还能保持理智,光是远远眺望就令人抑制不住的膝盖发软,那是源自基因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幼年时白述舟也曾能够完全龙化,像是昙花一现般,那条完美无瑕的银色小白龙盘踞在母亲膝间,承载着帝国对未来的无限期望,被挠下巴时会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能够飞到最高的望塔上,就连姐姐白千泽也追不上,抬手就能摘下漫天星辰。
然而数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半龙化的白述舟拦在真正的银龙面前,她第一次清晰的感知到她们之间的差距。
毫无还手之力。
当银龙闭上眼,世界也就迎来黑暗,那只可怖的竖瞳远比深渊更深邃,当你被盯上,甚至无法升起任何想要反抗的念头。
即使白述舟断了药物的压制,被祝余灌输了许多力量,能够自由控制尾巴和翅膀,在真正的银龙面前,她就像是迷你版的龙族玩偶,轻松就能踩在脚下。
“别忘了你的身份,还有你的责任。”帝王深蓝色蓝瞳睥睨着她,冷冷提醒。
白述舟再次能够飞翔了,然后呢?不过是个无法完全龙化的残疾Omega。
预言者AH-001在经过治疗后短暂苏醒,帝王独自在实验室守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那道不可直视的身影出现在了最高议会上,言简意赅的连发三条政令,宣布帝国正式进入全面备战。
封锁边境,扣留联邦研究员,赐死那日在晚宴上公然挑衅白述舟的三朝元老。
皇室威严不容亵渎。
白千泽与白述舟第一次爆发激烈争吵,没人知道那间书房内发生了什么,却以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发展结束
战争在即,帝国必须早日确立继承人。
白千泽对祝余早有不满,区区一个D级Alpha,本就配不上她唯一的妹妹,更何况结婚数年一无所出。
如果祝余做不到,就为公主重新选择王婿,换上更优质的Alpha。
这是早在白千泽为了维系01的生命体征、被迫昏睡前就做出的决定,只是没想到,哪怕白述舟失去了那段记忆、一度忘记祝余,却依然没有和她离婚。
祝余的死讯乌龙被不轻不重的揭过,有心人都能看出这位平民之星正在被边缘化,加上那天晚宴缺席,大家都猜测祝余肯定是失宠了,努力博取公主欢心、孕育皇嗣,是她现在唯一翻盘的机会。
甚至隐隐有人放出风声,皇室有意愿培养新一代最强战力,只要足够强大,就有机会走一走当年祝余上位的捷径。
地位,权势,顶级Omega公主,成为帝国未来继承人的母亲……
没有任何一个Alpha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在这强者为尊的国度,即便是曾经支持祝余的人,此刻也选择了沉默,毕竟事关帝国的未来,需要最优秀的基因传承。
她们分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毕竟D级混血与SSS级龙族的差距,大概不亚于猴子与香蕉。
就在所有符合条件的Alpha们蠢蠢欲动、争奇斗艳之时,事件的核心人物祝余,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监控画面中,她每日规律起居,到点便早早熄灯,异常乖顺。
然而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白述舟的思绪更加不安。
以祝余敏感的性格,不可能对外界的风雨毫无知觉。白述舟担心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特意屏退侍从,独自踏入那片喧嚣拥挤的城中村。
指节叩击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声响,在混杂着摇滚乐与方言脏话的楼道,显得格格不入。
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毫无反应。
生气了吗?还是……躲在面独自伤心?
污浊的空气让白述舟下意识蹙紧眉头,胃部一阵翻涌。这的环境,似乎比记忆中更加不堪。
她强压下生理上的不适,耐心地继续轻叩门扉,同时给祝余发去消息。
这一次屏幕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中”,白述舟的喉咙间像是被什么细细勒住。
现在应该还没到祝余睡觉的时间,但实时监控显示,祝余从中午起就没有踏出家门。
白述舟深呼吸,强压下擅自使用精神力窥探的想法,她必须为祝余保留足够的个人空间。
她希望为她重塑起安全感,在这,没有祝余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贸然闯入包括她。
时间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缓慢流逝。
白述舟就这样静静站着,银白长发在昏暗灯光下流淌着微弱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这的隔音并不好,很多异样、粗鄙的声音听得白述舟眉头紧锁。祝余似乎从小就住在这种环境……与这些人为邻。
在这种地方,祝余会多找到一点熟悉的安全感吗?所以她才执着于住在这?
白述舟尽可能的说服自己,去理解祝余的行为。
高贵清冷的皇女就这么站在狭窄昏暗的过道,等待祝余回应。她有足够的耐心,一直等到……祝余心甘情愿的为她开门。
时钟指针滑向深夜。
白述舟倚着墙,陷入莫名的疲倦之中,眉宇间的担忧呼之欲出。
然而此刻祝余并没有像她幻想的那样,蜷缩在被子,而是正处于城中村不远处的一家地下酒吧。
离开白述舟的这几天,她以为自己会获得平静。
循规蹈矩的起床、吃饭,幸运的认识了新的朋友,她脸上重新出现了阳光、温暖的笑意。
可是当她一个人呆在安静的房间,那种孤独和迷茫如影随形,甚至人前笑得越畅快,人后越孤独,就像是心缺少了一块拼图,风吹过才会显出形状。
祝余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明明她早就应该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她独自一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窗外是城中村永不疲倦的吵闹,隔壁震耳欲聋的音乐,楼道混杂的油烟与不明气味……这些粗糙的声响和气息,曾经让她觉得如此真实。
她仿佛和千千万个普通人一样,滚落在红尘。
普通人需要思考什么呢?无非是柴米油盐,晚上要吃什么。
她努力想要让自己开心、吃得更丰盛一点,却总是不自觉重复之前的菜单,习惯性的做出一大桌子菜,然后才想起白述舟已经不在这,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思来想去,祝余犹豫着将还没动过筷子的菜,分给邻居一起享用。
邻居们受宠若惊,尤其是刚来时还试图打劫祝余的棕熊一家。
吃人嘴软,她们同样非常热情的回应着祝余的善意,甚至有些热情得过了头。她们教她抽烟、喝酒,痛痛快快的挥洒,活在当下。
祝余不想一直活在白述舟的监控中,便小心翼翼避开摄像头,跟着棕熊一起走了星盗们特有的暗道,悄悄溜到地下酒吧喝酒。
此时此刻,黑发少女正被簇拥在卡座中间,听着棕熊们吹嘘着走私、斗殴的“辉煌”经历,听她们用粗俗的语言抱怨帝国、抱怨生活。
光线昏暗而污浊,震耳欲聋的音乐敲打着鼓膜,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比血液更热。
祝余扯出笑容,试图融入这片虚假的热闹。有人搂着她的肩膀灌酒,她喝了。有人递过来一根形状有些怪异的细烟,她犹豫了一下,也夹在指尖。
烟雾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微微甜腻的晕眩感。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雾蒙蒙的玻璃。
她想笑。
也努力在笑。
一杯又一杯,直到酒意将心底那块空洞填满。
看不清的灯光下,棕熊大大咧咧凑近,将一些白色粉末不动声色撒进祝余的酒杯,用脏兮兮的手指随意搅了搅,随后笑眯眯劝祝余喝下去。
“这可是好东西,”她们压低声音。
祝余醉眼朦胧地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身侧穿短裙的女人撩了撩赤色卷发,几乎要贴到祝余身上,将她逼到卡座的角落,终于退无可退。
指尖在桌下轻扣,女人取出一枚镌刻着特殊图腾的打火机,微笑着点燃,那烟也是手工卷的,与市面流通的普通货色不同。
“喝呀,”她将呼出的烟雾均匀倾吐在祝余脸上,低笑,“Alpha怎么这么胆小,难怪会被女人抛弃,这样犹犹豫豫的可不会有人喜欢哦?”
“我没有,被抛弃……!”少女红着眼眶反驳。
在众人的起哄下,她果然迷蒙端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忽然穿透黑暗,冷得毫无温度,紧紧扣在祝余手腕间。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