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封寄言缓缓抬手,对着破碎消散的晶体行了一个标准军礼。指尖绷直,额头轻抵,白袍下摆垂落,轻佻眉眼间是难得的肃穆与敬意。
祝余低垂着眼睫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清瘦肩膀抖得厉害,那些蕴藏着滔天恨意的白发从根部开始,渐渐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已退至门口的封寄言,却只将她刚才那极度危险的样子看在眼。
封寄言面无表情,手掌向下一压。
两名护卫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特制的麻醉弹如暴雨倾泻,剂量足以瞬间放倒一头巨象。
封寄言看着在弹雨中缓缓软倒的祝余,亲自接过枪支,又补了三下,用脚尖踢了踢祝余,确认她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无奈而可怜地低低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
“明明只要乖乖等公主回来……就好了。”
护卫迟疑地看向她:“长官,这的情况……需要立刻上报吗?”
封寄言冷冷斜睨过去:“前线战事紧张,公主哪有心思听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预言者殉国,祝余从没来过这,把她带下去好好照顾……”
顿了顿,她不放心地补充:
“看好她,不论用什么办法。公主回来必须第一时间看见祝余,明白吗?”
第148章 生蛋(修)
麻醉弹贯穿身体,在瞬间如漆黑潮水涌来,将祝余拖入渊。
军方特制的麻醉弹,正常人挨上一发就会昏睡三天,而对于祝余这位特殊实验体,封寄言毫不吝啬地清空了弹夹。
黑发少女像傀儡般无力地倒下,最后一缕清醒的视线,死死锁定着滑落的血晶石。那闪烁着AH-001最后的微光,倏然熄灭。
空洞眼神也随之黯淡。
这枚血晶戒指,曾经是白述舟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她从未收到过这么昂贵漂亮的东西,私下喜欢得不得了。
哪怕是在Paradis被押上拍卖,面对万众瞩目下的羞辱和虐待,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在聚光灯下高举起戒指,就像举起她的尊严、她的骨气,举起帝国的旗帜。
全场死寂,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热血沸腾,感受到某种荣耀熠熠生辉。
她曾以为,这枚戒指戒指代表着信任和骄傲。
但实际上,它只是用来压制、吸取力量的容器。
祝余闭上眼睛。
沉沦的意识,失重感熟悉得令人作呕,脚下是永无止境的虚空。
梦境与可悲的现实重重迭迭。祝余漫长的前半生,此刻被彻底摊开、检视,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坚实的锚点。
所有记忆如同劣质胶片快速回放,那些曾被误认为鲜活的色彩,统统褪色成单调乏味的灰白,上演着一出冗长无声的滑稽戏剧。
其中又有多少欺骗,多少虚情假意?
祝余看见飞溅的血液映入一双漠然眉眼,看见白述舟动情时泛红、紧紧缠绕上来的银色尾巴,看见她们流落混沌区时,白述舟冰冷厌恶的眼神……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高高扬起,手腕间的红色小痣轻晃,“啪”地扇在脸上,骤然的疼痛将她彻底拉进这个世界。
她是因为白述舟才「醒来」的。
坠落还在继续。斑驳的记忆画面被粗暴地刮擦、剜去,留下血肉模糊的痛楚。
虚构的童年记忆一吹就散,甚至还没有预言中的死亡来得真切。
她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仿佛再次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她一直在向下坠落。
但这一次,站在那的不再是梦境中的女孩,而是长大后的白述舟。
即使不需要手腕间的那颗小红痣分辨,祝余也非常确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浅蓝色眼眸凝聚着深沉的哀伤与悲悯,再不会有任何人,也同样拥有这样的眼神。
竟让她一眼就沦陷、从此万劫不复。
白述舟曾那样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尤其在情潮翻涌、理智溃堤的边缘,仿佛要透过肌肤确认她的存在,一遍遍细细摩挲,落下灼热的亲吻,仿佛是想要弥补些什么。
现在祝余才终于读懂她眼底的复杂情绪。
就好像是,她当初对白鸟的补偿。
那时祝余也曾偷偷羡慕,白鸟能够被白述舟那样偏爱,可现在真换到她身上……竟只有一阵近乎反胃的难过。
在噩梦,白述舟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坠落,然后,漠然转身。
一旁还站着许多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忙碌着在记录着些什么,她们叫她
AH-003。
砰。
意识轰然落地,摔得支离破碎。
徒然伸向虚空的手,无力地蜷缩起来。极致的痛苦冲刷过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眷恋与依赖,在真相的曝晒下,凝成一颗冰凉刺骨的泪,滑落。
祝余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见到白述舟时,心脏会传来那般灭顶般的悸动。
她曾那样卑微地渴望被握紧,被拯救。
但终究还是被抛弃了。
一遍遍重复的竟然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所以她的恐惧才会那么具体,她一直都恐高,害怕再次坠落。
很痛,真的很痛……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
祝余躺在黑暗,聆听着并不存在的秒针滴答。破损的身体正在进行自我修复,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蚀骨的痒意,仿佛有无数虫蚁在血肉深处啃噬。
她沉默地接受着真相,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淹没。
她不再期待任何人了。
……
数万光年之外,血色前线。
被人群簇拥的帝国皇女猛地抬眸,浅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强烈的不安让她下意识伸手,护住微微抽痛的小腹。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丝绸衬衣,带来粘腻寒意,几缕银发狼狈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然而她周身凌冽肃杀的气质,并没有因此折损分毫,那双宝石般的眼瞳反而被淬炼得愈发锐利,仿佛能够破开一切迷雾。
她还是来迟了一步,没能拦下一意孤行的白千泽。
但周遭几近崩溃的混乱局势,已经在她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炮火声轰鸣交织,有条不紊地错落开来,将黑暗中蠢动的觊觎者逐一击退。
防线绝不能失守,这是人类命运的第一道关卡。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帝国的荣光,与诸位同在!”
白述舟立于残骸堆积的制高点,刺目光芒如同太阳在身后激烈燃烧,一双纯白羽翼投下铺天盖地的影子。
她不能完全龙化,但此时此刻,在炽热白光的照耀下竟恍若神明降临,如此耀眼而璀璨。
威严肃穆的影子笼罩整个大地,无数藤蔓在荒芜死寂中破土而出,摇曳着近乎奇迹的生机。
在帝王失踪、群龙无首的绝望时刻,原本陷入慌乱、悲壮准备引爆自毁程序的战士们终于找到主心骨,在绝境中爆发出巨大力量,遵循着白述舟的意志,疯狂捍卫着最后一寸生存空间。
白述舟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游刃有,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她愈发苍白的脸。神圣洁白的翅膀掠过死亡阴霾,强大的精神力压制得时间仿佛都在此凝固。
众人只目睹她轻描淡写间,便将如小山般的百足巨虫碾成血雾。肮脏的绿色汁液爆开,反而让那些血色玫瑰开得愈发妖艳。
她似乎能够吞噬这些能量,化为己用。
神从不在乎生命是如何流转的,她和虫母的博弈场是整个宇宙。
受到感召的兽人士兵们,爆发出比没有疼痛感知的虫族更为狂热的战意,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扭转了覆灭的结局。
这无疑是白述舟立威的最佳机会,从今往后宇宙二分之一的权柄将由她掌控。
然而等战况稳定,她便立刻将这全权交给伊泽利娅负责,随即在侍卫惊讶仰慕的目光中,孤身一人跃上星舰,强制性启动星际跃迁。
回家,她必须尽快……回到祝余身边。
星星点点血迹溅在银白发丝间,清冷威严的帝国皇女撑在镜前,半捂着唇,咳出一口黑血,将那些摄入的污秽能量尽数吐出。
抬眸,镜中映出一双冰冷竖瞳,杀意未消,缓缓转动。
腹中的隐痛再次传来,带着某种规律的、逐渐加强的悸动。白述舟倚着冰冷墙壁仰起下巴,轻轻喘-息,额角沁出冷汗。近乎本能地渴望着伴侣的安抚。
凌冽肃杀的气质散去,只剩下蚀骨温柔。她仔细清洗掉每一丝血腥与硝烟,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银发滑落。
掌心轻轻覆上微隆的小腹,感受着其下微弱而坚定的生命律动。
这是她们的孩子……
祝余一定也期待着它的诞生。
这样一来,祝余再也不会离开她,她们一家三口会永远永远生活在一起。
幸福近在咫尺。
清冷眉眼变得很柔和,流淌出缱绻爱意。
但那双危险竖瞳仍未散去,甚至凝聚得愈发深邃。
不论如何……她绝不允许任何东西破坏这份幸福。
她会摧毁所有阻碍、保护自己的所属物!
帝星。
匆匆赶回的白述舟凝视着安然沉睡的黑发少女,紧绷的面容终于绽放一点浅浅笑意。
紧随其后的封寄言却敏锐地察觉到,白述舟略微紊乱的气息,和眉宇间深藏的痛楚,尤其是她下意识捂住小腹的动作。
“殿下,您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