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可是站在高处回望,和当时只能看见窄窄的情景毕竟截然不同。
再去后悔、苛责,过度的思考,也不过是在欺负当时的自己。
祝余不再去想了,她向前看,专心致志地吃完了一整盘饺子,感觉热气渐渐充盈整个身体,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人似乎也只是个空空的壳,需要往面放很多东西才能填满。
为了做饭方便,祝昭拆掉了手上的绷带,撩起头发的侧脸看起来更像是医生了。
“谢谢你,当初治疗我。”祝余捏着筷子,低声说。
没有科学院的救治,她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因为力量过载死去,看不到这样丰富多彩的风景,吃不到那么美味的食物,也不会……遇到白述舟。
祝昭抿着唇,不说话了,呼吸变得很粗重。这一晚上她吃得都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着祝余。
祝余隐约可以体会这种感受。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说了很多话,你也不知道哪一句是告别。
她张开双臂,大大方方给了祝昭一个拥抱。
女人动容地回抱住她。
祝余抬起手腕,在祝昭闭眼时推动麻醉剂,“晚安。”
女人的瞳孔震颤着,非常不可置信,祝余略有些愧疚地扶住她,把人架回床上躺好。
“你也骗了我,咱们就算是扯平了。”祝昭绑着炸弹回到帝星,想做的无非是极限一换一,拼死也要将她送出去。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要回来吧?
“何况那本来就是我的机甲,归属帝国最强的战士,还是我。”
祝余坚定地说完,竟然也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骄傲。
她把那些花胡哨的漂亮衣服脱下来,一件件迭好,指尖细细摩挲,随后打开背包,面是早就收拾好的行礼,最下面压着她的那件白色军礼服。
她穿着这套衣服接受授勋,那是她第一次站在万众瞩目的舞上,潇洒不羁地微微勾起唇实际上耳畔只能听见庄严肃穆的进行曲,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看向祝昭,女人躲在人群之外,微微皱起眉,点燃一支烟,似乎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景。
祝余竭尽全力地掩饰自己的身份,却又近乎挑衅地使用了这个名字。
那时的她满怀愤怒和仇恨,将自己全部遮掩在假面之下,一旦遇到别人试探,就会奋力还击,竖起全部棱角,表演得有些用力过猛。
十八岁的她愚蠢,愤怒,轻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却也非常勇敢。
她靠着愤恨一路回到这,爬向高处,怀揣着那些肮脏、并不光鲜亮丽的野心。
祝余换上那套象征帝国高阶军官的白色军礼服,对着镜子笑了笑。
修身剪裁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黑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薄肌微微撑起充满力量的弧度。
镜中的少女不再迷茫,眉宇间的稚气被锐利取代,黑眸深处仿佛有浅金色光芒静静流淌。
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走向战场或荣耀。
红色绶带贴着心脏,这一次她的胸膛间燃烧的不再是怒火,恨意太沉重了,而爱很轻盈。
从恐惧,茫然,绝望,再到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体会过最浓烈的爱恨,才知道在死亡之上,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
生命正是因为脆弱,才弥足珍贵。
祝余利落攀上机甲驾驶舱,久违地摩挲着这位熟悉的伙伴。神经链接瞬间接通,庞大而精密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她抬起手,这位沉默的钢铁巨人同样向着世界抬起手。
【欢迎回来,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
……
前线,虫潮疯狂冲击着人类联军勉强构筑起的防线。
帝国舰队顶在最前方,厚重的能量护盾在虫族自杀式冲击下剧烈闪烁,炮火交织成密集的光网,每一秒都有战舰化为火光。
红的血,粘稠毒液,冰冷器械被漫天黄沙包裹,转瞬就被黑压压的虫族淹没。
为首的白虎双目赤红,厚重皮毛上凝着洗不净的血污,在它脚下是无尽尸骸,前方却还有源源不断的虫族前赴后继,不知疲倦。
刺耳的嗡鸣声响彻天际,有人倒下,有人强撑起身,防线无数次摇摇欲坠,却又在反复的拉锯中坚挺,誓死捍卫着绝不退让。
天还没亮,她们甚至没能窥见虫母的真容,杀戮麻痹了大脑,频道内的指挥声音嘶哑,黑暗中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很缓慢,近似于一滴血落下的速度。
伊泽利娅左眼上的伤疤被泥泞鲜血覆盖,只能睁着一只眼睛剧烈喘息,她的骄傲绝不容许自己在此刻倒下,那些虫子却仿佛被操纵的傀儡,在寂静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她的虚弱,万万双复眼从黑暗中亮起,浑浊、兴奋的涌动。
嗡嗡嗡。
不祥的嘶鸣聚成潮水,来不及喘息,新一轮的攻击已经更猛烈地袭来!
小山般的巨型甲虫,张开布满螺旋利齿、流淌腐蚀粘液的口器,对着伊泽利娅狠狠咬下,恶臭腥味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劈头盖脸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忽然掀起飙风。
伊泽利娅猛地抬头,只看见一熟悉的机甲凌空而出,在四溅的星火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挥舞着一柄利剑,熊熊燃烧的烈火附着在陨铁之上。
轰!
烈焰燃烧着,那不可一世的巨虫竟被拦腰斩断。附着在剑身上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像活物般顺着伤口疯狂涌入虫族体内,在它凄厉的嘶鸣中从内部爆开,暗绿色的汁液和甲壳碎片“噗嗤”飞溅。
“那是……谁?”频道传来惊呼。
“谁在驾驶那艘机甲?”
“天,看火焰的颜色!还有那剑术……是最基础的军用格斗术吗?但速度和力量简直,不可思议……”
最简单的招式,最初甚至有些生涩,手起刀落,重复一千次、一万次,几乎形成了某种本能,像是呼吸一样简单粗暴。
更令人震惊的是,就在人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的时候,那沉默的机甲竟然还在提速,并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引擎的轰鸣甚至短暂压过了虫潮的嘶吼,它穿梭在黑压压的虫群中,竟比没有痛觉的虫族更像一部纯粹的杀戮机器,坚定地向着虫潮最深处突进。
“是祝余吗?”
“祝余来了!”
“这就是她的异能吗?太强了……!”
昔日的队友从狂野的战斗风格中辨认出来,高喊出她的名字,惊喜地欢呼。
祝余略一振刀,血污瞬间消弭成雾气。
“祝余,立刻返航!”
唯有那道清冷嗓音不为所动,立刻勒令她回头,失去了一贯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这一点都不像白述舟,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算无遗策的指挥者。
“祝余,听我说,不要……!”
驾驶舱内,祝余抿着唇,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通讯。
她斜睨了一眼雷达,在她身后,是本来几乎不可能联合起来的人类,在白述舟的指挥下秩序井然。
帝国负责防御抵抗,联邦从两侧包围缩小,星盗们熟知地形和暗道,逃窜着运输物资,预言中的末日似乎将要破晓。
白述舟驾驶着另一联邦的银白色机甲正在急速逼近,它有着更为先进的装备、更强大的能源,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试图将祝余强压回去。
但是余的机甲更为轻盈迅速,白述舟那号称科技巅峰的联邦机甲,因为装载了太过于沉重的装备,竟然远远无法追上她的爱人。
银发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祝余释放出浓郁信息素,一股浓郁、纯净,充满蓬勃生机的特殊气息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在残酷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
她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白得近乎于透明。
祝余咬了咬唇,没有再分出任何一丝一毫的眼神,几乎是送死一般主动送上门去,那张深渊巨口迫不及待地将她吞噬,轰然关闭。
“再见。”祝余在心底默默告别。
白述舟不该来拦她,明明她们都应该清脆,这才是问题的最优解。
帝国需要白述舟,孩子也需要白述舟。
而祝余,她早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巢xue内部,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黏滑蠕动的有机质管道布满视野,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酸腐味。
无数未能完全消化的残骸、肢体碎片镶嵌在肉壁之中,被持续分泌的强酸黏液缓缓腐蚀。虫母的躯体太过庞大,它的“进食”更像一种吞噬与融合的过程。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胃部仍是一阵翻涌,祝余掐着手腕继续向前深入。
机甲外置雷达的信号逐渐被屏蔽,只剩下混乱的杂音。指尖的血晶矿戒指闪烁出诡异红光,似乎在和某种能量隐隐共鸣。
只要找到最接近能量核,也即是虫母“心脏”的地方,引爆戒指,一切就都结束了。
祝余紧咬牙关,目光却猛地一顿,她注意到血腥泥泞的尸骸中出现了大块银白色鳞片,一路蔓延……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降低高度,跳下机甲,沿着零星散落的鳞片痕迹向前。越往,雾气越潮湿粘稠,只有她手中永不熄灭的火焰能驱散一小片昏暗。终于,在接近那搏动着的、宛如巨型肉瘤般的能量核心不远处,她看到了
一条巨大而残缺的银白色巨龙。
银龙皇,白千泽。
祝余瞳孔骤缩。
失踪的帝王被某种纯白色物质包裹,喷吐出极淡的喘息,美丽的鳞片失去了往日光泽,许多地方甚至被腐蚀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血肉。
它还活着,胸膛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起伏。
祝余几乎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也在幻痛。
似乎是感应到火光和陌生的气息,巨龙头颅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与白述舟极为相似、却更显威严深邃的冰蓝色竖瞳,在聚焦到祝余身上时,先是茫然,随即被刻骨的厌恶与习惯性的高傲充斥。
“你也……沦落至此……”扭曲的龙吟,异常嘶哑。
她高高在上的斥责还没有落下,先一步感知到祝余身上裹挟着的,熟悉的气息。
血晶矿戒指红得妖异,它凝聚着多年以来白述舟的力量、AH-001残余的全部精神力,在此刻融合,产生微妙嗡鸣。
祝余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她清晰地看见,这位骄傲的前帝王,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不甘、愤怒,最终化为一抹孤傲的冷笑。
龙尾猛地甩动,刺入一旁蠕动的软肉,顷刻间地动山摇。
“把戒指给我,”威严的嗓音响起,依然是命令的口吻,“点燃……我……!”
“还轮不到你来……拯救我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