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祝余顺利落座,气氛又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尴尬,不过似乎仅限于她和白述舟之间。
白鸟真正做到了埋头苦吃,出尘的气质即将超脱三界之外,不论是什么,只要夹到她碗她就会吃掉。
白述舟夹肉放进碗,吃,祝余试探性给孩子夹了点蔬菜,吃。
不知道是不是白毛都会天生比较高冷,这一大张桌子,不,准确来说是周围这一整圈,只有祝余一个人在说话。
祝余绞尽脑汁讲了一些之前的美好回忆,白述舟看起来无动于衷,纤长指节将散落的发撩至耳后,露出漂亮苍白的耳廓。
吃饭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自己吃的少了,多多给白鸟夹菜。
她夹,祝余也夹,虽然她也是来蹭饭的,不过膳食均衡总归没坏处。
可怜的白鸟恍如夹在家长冷战中间的小孩,饭碗堆起小小的山,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昂起脸,面无表情,打不出嗝,轻轻吐了一个小火球。
“啊,你吃饱了吗?饱了就别吃了,别撑坏肚子。”祝余给她倒了杯鲜榨橙汁,润润嗓子。
白述舟淡漠的眉眼柔和了一点,睫毛轻轻垂下,也矜贵的吐出一个音节:“嗯。”
而白鸟面前,已经有一杯白述舟推来的牛奶,和一小盅燕窝虫草汤。
白鸟像卡住一般,不动了。
边上那桌的负责人忍无可忍,顶着两人莫名其妙的低气压上前,塞了一板健胃消食片,连忙将鸟提走。
白鸟走了,只剩祝余和白述舟,气氛就更冷了。
直到此时此刻,祝余才发现白述舟的清冷优雅是渗入骨子的,周围仿佛自带寒气,即使已经坐的很近,也没有普通贵族的那种傲慢感,却依然好像拒人于千之外。
淡漠、广阔的天空,包容万物,又毫不在意。
自己当初大概也是误打误撞,陌生的环境白述舟不得不依靠她,才……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用餐中的白述舟漂亮得像一尊玉,病气是雾蒙蒙的白纱,浅浅笼罩,却依然阻挡不住举手投足间的贵气。
就连用手帕轻点唇角,手腕间那颗小红痣一晃,都美得让人心跳陡然漏了几拍。
护在周围的雪豹骑士围拢过来,依次为她们递上华丽的半透明洗手池、热毛巾。
太夸张了,祝余呆着没动,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见的笑话,穷人去贵族晚宴,把餐前用来漱口的水给喝了。
好在时代在发展,这个用来洗手的空间池很大,不至于当成杯子,也没有特别大,不然此时尴尬的小鱼有概率跳进去,焚香沐浴。
白述舟轻轻抬眸,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放慢了动作,如玉指尖撩拨着清水,慢慢没入,关节处泛起一点漂亮的粉红。
祝余的心跳又变快了。她或许也需要挂个号,去检查一下是不是心律不齐。
这很危险。
直到这轮明月离开,研究员才凑上来,各个领域的天才一起热心的帮祝余研究。
从心理学家到犯罪侧写,甚至有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本子,实时用坐标记录了两人表情的变化,将详细数据差标注出来,供给祝余参考决策。
祝余红了耳尖,很感动,但是拒绝了。
你们干脆别叫科学院,叫八卦院算了!
但这些智囊也不是全无用处,由那天为祝余抽血的黄头发研究员牵头立项,硬是帮忙挖出了一个重要线索:白鸟和白述舟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就在科学院。
虽然当年的那一批资料和实验数据全部被封存销毁,但不可能抹除全部的蛛丝马迹。编号、时间,库存的消耗,种种数据集合在一起,只需要再给一些时间,她们就能够推测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年轻的研究员们为自己的发现赞不已,看起来比祝余还高兴,当即就创建了新的讨论小组。
有人左顾右盼,后知后觉的有些迟疑:“这不合规矩吧?”
黄头发研究员很谨慎的接话:“那就不要被发现。”
她们平时合作不多,文人相轻,多多少少有点看不起彼此。
不过祝余的出现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虽然脑子转得慢了些,不过她有小组合作的经验,名声够大,还会非常真挚的夸人,协调能力很强。
祝余想了想,把群聊名称从原来冷冰冰的调查编号,设置成了“相亲相爱一球人。”
“这样就不容易被怀疑了。”
研究员们:“……”似乎有什么属性降低了。
祝余不太好意思让她们白帮忙,但身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不知道原身的支付密码,也不想动白述舟留给她的宝石,于是只好腼腆的画了个大饼,挨个握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科学院竞争激烈,非升即走,聚在这的研究员们大多是普通平民,很年轻,没什么实权。
黄头发女士颇有格局的摆摆手:“不用谢,您太客气了,都一球人了。”
“为争取基层权益而努力奋斗!”
这担子可太大了,要不然我们还是客气一下。
差点松一口气的祝余又紧张起来,再次大力的和她们握手。
分别前,有人悄无声息的给祝余塞了一瓶试剂,据说喝下去之后能够催发信息素,在伴侣眼中,会变得香喷喷的。
高度匹配的信息素会互相吸引,但大家都知道祝余的信息素很淡,现在身上都还是公主的玫瑰香气居多。
竟然让Omega在自己身上留下这么浓郁的气息,祝余大概是第一个这样的Alpha。
那人依依不舍的告诉祝余,原本还想拿她们作为研究对象,分析精神力综合等级对信息素异常变化的影响,祝余光是听论文名字就头大,幸好涉及到皇室成员,这种敏感议题被一票否决了。
被高智商人群熏陶了一下午,她依然有些晕乎乎的。
其实归根结底,也不是吃白鸟的醋,她怎么会在意这些、这些、这些呢,不过是她冷脸只对她笑,独一无二的给人夹菜,还会严肃告诫负责人照顾好白鸟,白述舟一直看着白鸟离开才收回视线……
诶,她们是朋友,还是青梅,一起渡过了漫长生病的日子,这样很正常啊,祝余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小时候,祝余生病住院,姐姐过来照顾她,她也觉得她们要一辈子天下第一好。
她只是稍微有些在意,自己对于白述舟来说,似乎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祝余从来不怕一个人慢慢走,但有过短暂的并肩,孤独的旅途就会被无限拉长。
她只怕,如果一条路走到黑,到终点才发现灯下没有人在等,会很难过。
她害怕竞争,恐惧冲突,经常性的逃避开始,其实只是害怕拥有又失去,落差太大了。
祝余将那瓶试剂捂得温热,终究还是没有打开。
当夜,她走进白述舟的房间,她的睡美人依然保持着沉静优雅的姿态,流逝的时间轻轻落在清浅的呼吸上。
祝余知道她没睡,正如薄被下慢慢收紧的手,也正在等待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祝余想,如果白述舟的尾巴还在,会给出一个微妙允许的信号,那么她就会勇往无前,像勇者或者无赖一样死缠烂打。
但是那只喜欢她的小尾巴消失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白述舟。
短短几天,要失忆的白述舟回心转意,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吧!就好像要人在冬天融化一块坚冰。
难怪白千泽懒得再为难她,她的未来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白述舟不喜欢她,她还不如趁早想想怎么跑路,落魄逃避都没有关系,最起码,她要安全的活着。
没有她,白述舟也会有光明璀璨的未来,虽然祝余不知道应该如何抵达,可能这本就与她无关。
她和她呆在一起,好像也并没有带来什么幸福。
只有额外的风险,突发的意外事件。
祝余最擅长逃避了,她从小就没什么雌心壮志,别人都在畅想未来要当宇航员大作家科学家,只有祝余在想,啊,我想当生活家!
就是那种专门研究怎么活得更舒服的人,俗话称之为懒人。
退堂鼓敲了八百遍,祝余静静看着白述舟的睡颜,冷淡的气息褪去,丝绸般的银发垂落在颈侧,像一只洁白无瑕的天鹅。
祝余可以想象,她翩翩起舞的样子会有多么漂亮,就像凛冬柔柔的雪。
她刚好伸出手,只是接住过其中一片,转瞬就融化。
或许,这几天,努力偷偷用异能给她治好腿,然后就离开吧?
但是突然间,温暖的被子下,很小幅度的,轻轻动了动。像是某种迟来的信号。
偌大雪原上,那汪湛蓝的湖忽然而至,悬在明月边。
祝余猝不及防看着它从天际倾倒,银河直,倾洒在自己身上。
啊……
只是被这双浅蓝色的眼眸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就好像浸在酥酥湖水中,一圈圈的,水平线还在往上升。
昏暗中,感官总是异常敏感,少女那些摇曳闪烁、想要回避的心情,融在幽幽木香,袅袅挤入某人肺中。
和馥郁的玫瑰香气相比,它很淡,但莫名萦绕在心间,很苦涩,不好吃,是塑料包子。
馅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这才第三天。
床上的女人背过身,扯着被子,那水波也跟着轻晃,薄薄的嗓音忽然说:
“出去。”
第31章 契约
给我一点暗示吧,哪怕一点点也好。
白述舟的装无疑很完美,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可就在祝余睫毛轻颤着,几乎想要放弃的那一刻,黑暗中,她所期待的信号,竟然真的出现了。
她本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即使不说,祝余最终也会走的,这一句“出去”,更像是某种掩耳盗铃、心照不宣的邀请。
祝余凝视着白述舟单薄、静默如冰川的背影,她银白色的长发微微散乱,修长脖颈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优美而疏离的弧线。
忽然就,无声的笑了。
白述舟心情不好就不喜欢说话,宛如一只紧紧闭合的珠蚌,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进冰冷坚硬的壳中。
即使当初她和祝余一起蜗居在出租屋时,对那些好奇的孩子都还存有一份清冷的温和。
可一旦她微微抿起那双淡色的唇、周身的气压无声降低,就像大雪封山前的预告,到处都提示着生人勿近。
界限分明,不容违逆。
这种时候,连最黏人的孩子都会怯怯地退开,不敢惊扰这片将要降下的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