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翻出鸭舌帽与口罩,再把之前格子衫拆开穿上,稍作遮掩后,便起身,要往外头走。
楚澄等人瞧见,却疲惫地不想理会。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响起。
许风扰想要先从后门钻出,再绕前门进去。
可人还未走门口,便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天的舞很棒。”
许风扰突然僵在原地。
第55章
身后的声音带着许风扰熟悉的冷肃, 明明是夸奖的字句,却被说出了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感受。
许风扰僵在原地,不想转身却也无法离开。
比起人声嘈杂且明亮的的前面, 次处过道过分寂冷, 仅有一盏白得发冷的圆灯维持着光亮,而两旁都是堆迭起来桌椅板凳, 在半明半昧的漆黑中,如同狰狞困兽在挣扎。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她不想理会, 假装没听见, 抬脚作势要走。
可那人又开口:“怎么?”
“那么久没见, 你不想和我聊聊吗?”
许风扰心脏猛跳了下,雨水从旁边破碎的玻璃窗中溅入, 落在厚厚灰尘, 空气泛着沉闷的霉味, 地上的影子被吞噬。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许风扰声音冷硬, 前面是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往外蹦, 后面反倒带起火气, 突然加快。
那人满不在意地笑了下,说:“是吗?我以为那么久没见,我的乖女儿会……”
“你闭嘴!”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许风扰突然转身,厉声喝道。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表情冷凝,绷紧的下颌线凌厉, 在盛怒之下,胸膛随着重重呼吸而起伏。
这时才能瞧见那人, 她斜倚在废弃桌椅旁,剪裁合身的灰紫西装,闲适又慵懒,头的V领衬衫敞开,颈间珍珠项链垂落,哪怕远远一瞥,也能瞧出那珍珠的华贵奢侈。
听到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她好像毫无情绪起伏,指腹轻擦,发出“叮”的一声,彩贝镶嵌的防风打火机冒出火苗,点燃她唇间的细烟。*
在火光中,她眼眸幽深隐绰,泛着细纹的眼尾凌厉而淡薄,单站在那儿就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最特别的是,她五官轮廓虽与许风扰有几分相似,但哪怕两人站在一处,也很难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就好像完全不同、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烟雾从唇间吐出,她不以为意地开口:“你好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让母亲伤心呢?”
许久未冒出的烦躁情绪又一次冒出,如膨胀气球在身体鼓起,许风扰额间青筋微鼓,语气却压了下去,没有之前那么冲,但显得阴沉沉的。
“我不过是将您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已,难道您忘记了吗?”
“是吗?”许南烛笑了下,好像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小问题,满不在意道:“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忘了。”
有什么比自己耿耿于怀的事情,却被对方当做小事遗忘更伤人
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许风扰极力控制住自己,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那既然如此,您老人家就多忘些,最好什么都不要记得。”
年纪大这事敏感,自己说得了,别人却提都不能提。
许南烛眼神一眯,眸光阴戾,便道:“再怎么样,母亲都不会忘记自己孩子的。”
“你主动断绝关系的那种孩子?”许风扰面色更冷,嘲道:“许总,您是需要我再重复一遍那天的事吗?”
地上雨珠积成水洼,携着陈年灰尘,随着地缝流淌。
气氛越发焦灼,两人互不相让,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许风扰一字一句道:“我还记得您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呢。”
“是您亲口说的,叫我滚出你的房子,从此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许风扰话音一转,突然笑起来,道:“要不您现在回去翻翻保险柜头应该还有我和你签的断绝亲子关系文书。”
许南烛面色不变,唯有已无半截的细烟,可以看出她的情绪并不像表面那么平淡。
“许总,咱们两可演不了母子情深那一出。”
那点被年长者温柔包容,慢慢软化的尖锐,又一次如野草疯长,周身都冒着戾气。
“那是你太不乖了,”许南烛语调慢悠悠的,眼神无奈,像是在看一个叛逆的孩子。
随着雨势更大,天气越发暗沉,光亮被吞噬,流淌的积水被帆布鞋阻拦,只能被迫分作两股。
“乖?”许风扰挑了挑眉,反问道:“那您呢,您就是个乖孩子了咯?”
“我怎么依稀记得您和我一样,都是被赶出去的。”
这话刚落,许南烛表情就变了下,终于露出些许愠色。
而许风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故作疑惑道:“难道是我记错了?弃医学商的人不是您?”
她语气加重:“您还是个乖宝宝啊。”
许南烛手一歪,火星弹起,烫到手背上,表情更沉:“你现在倒是长进不少。”
许风扰接得很快:“没妈的孩子就是这样,总要比旁人早熟一点。”
一瞬死寂,压迫感更重,毫不留情的话语不断往外蹦,许南烛难受,拿自己伤处作刀刃的许风扰又能好到哪去,短暂地畅快过后,只剩下撕裂伤口往外冒出血珠。
细烟落地,火星被高跟鞋用力碾灭。
置于兜的手机震动了下,是谁发来消息,暂占上风的许风扰情绪稍缓,紧握成拳的手终于松开,露出满是月牙凹坑的掌心,指尖隔着单薄布料轻轻抚过,好像还能触碰到透明手机壳下的发丝。
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许风扰闭上眼后又睁开,声音终于平稳,但语气中的冷硬依旧,甚至多了几分威胁。
“许总您今天是作为荣誉校友受邀赶来的吧?”
许风扰不算愚蠢,方才只是在气头上,如今稍冷静下来,便能联想到许多。
比如她为什么非要等在这片狭窄混乱的地方,而不是正大光明地去寻许风扰。
“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吧,”许风扰看向她。
哪怕大一那年闹得风风火火,可知晓许风扰与许南烛关系的人也不多,大多数人只知许风扰是个富二代,而许南烛是个一心扑在事业、至今未婚的优秀企业家。
许南烛与之对视,漆黑眼眸暗含愠怒,久居高位的人哪能忍受别人的威胁,可是……
话毕,许风扰不再停留,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那人却开口:“你外婆生病了。”
又是这句话。
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
许风扰想不明白,为什么李见白、许南烛都要来找她说这话,好像那人对自己多重要,或者说那人又多喜欢、在意自己
荒唐又可笑。
许风扰甚至没转身,只偏头道:“关我什么事?”
所以只有一个人生病了,她所犯的全部过错就可以被原谅,大家都要满足她的所有想法吗?
许风扰不愿意也无法理解。
“许总,你现在也想要当个乖小孩了?”
“是不是要我再提醒您一遍,您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
“因为您喜商弃医,违背父母要您学医的意愿,毅然从商。”
“而我呢?”许风扰停顿了下,指尖再一次抚过裤兜,触碰到那透明手机壳下的发丝。
“一个为了缓和你与你父母的关系,利用科学手段生下来的野种。”
之前不是没有人问过她这些,就连楚澄等人都好奇过,毕竟她不同于华国人的异色眼眸实在违和,但许风扰一直不愿提起,身边人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李见白外,也就柳听颂知晓,总觉得这是一件难以开口的事情。
哪怕是家庭破裂的孩子,起码也是在父母恩爱时怀孕生下。
而她许风扰呢
就连那一瞬间都没有。
低垂的眼帘颤了颤,刚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却没想到只是感受迟缓,像受到重击的人会先脑袋空白,而后才慢慢感受到疼痛。
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将帆布鞋浸湿,染上深色痕迹。
长时间紧绷的脊背泛起酸疼,许风扰弯了弯腰,连声音都变得慢吞吞,像有巨石在拉扯:“我是你送给他们、继承他们伟大医学事业的继承人。”
“哦对,我高三毕业的时候您还改变了想法,因为您伟大的公司也需要一个继承人,”许风扰讽笑了声,笑意不及眼底,如同死水一般沉寂。
明明没有再咀嚼烟草,但许风扰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苦涩,连最迟钝的舌根都被淹没。
她想,柳听颂会同意她今天晚上的破例,一点烟草再加几瓶酒,她不会太过分,她只是有点难过。
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她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她真的很没有用,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迈过这个槛。
还是无法逼着自己面对、强求自己承认,她的人生就是许南烛用来换取自己自由的工具。
手机又颤了下,面前紧闭的门被狂风吹得直晃,撞出一条极狭窄的缝隙,雨水与光从缝隙挤入,落在她眼眸、鼻梁。
像是救命的绳索从井口垂下,落在被情绪淹没的人面前。
今天就这样吧。
好像校方那边还安排了点旁的、类似于用自己经历鼓励学弟学妹的演讲,那种东西就交给楚澄好了,她实在没力气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柳听颂,拉着她往外走。
她想回家了。
回去喝一点酒,再抱着三斤、躲在柳听颂怀。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
很不合时宜的,在这个初秋微凉、外头还下着暴雨的时候,在她刚揭完自己伤疤的、身后还有一个无比厌恶的人的时候。
她居然想和柳听颂结婚了。
华国还不能领证,但她们可以去国外,就选在柳听颂之前待过的那个国家,她记得她查过,那边同性婚姻法已经很完善了,不公开也可以,只要租一个很小的教堂,再举办一个小小的婚礼,反正她的朋友很少,就那么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