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当初跪在门前、哭喊着要回去的孩子,现在又拥有了家的钥匙,却没有一点雀跃感动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沉,泛着初秋的寒意,只道:“我已经被你赶出去了。”
“是我们做错了、”她紧紧盯着许风扰。
“认错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吗?”许风扰偏了偏头,她面色极其苍白,嘴唇更是泛紫:“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过绝情,毕竟华国人在这方面总是宽容,无论多大的事,好像都可以在垂死时被全部原谅。
可许风扰偏不,她只一字一句道:“是你们赶走我的。”
外婆呼吸一顿,吓得周围人都连忙上前,生怕她被许风扰气得喘不上气。
可外婆只是扯了扯嘴角,好像早有意料,只喃喃道:“回去、回去看看。”
周围、尤其是那些不明事情经过的人,都对许风扰露出不满表情。
站在旁边的老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
许南烛转过身,沉默看向许风扰。
李见白开口道:“阿风,你就答应外婆吧。”
许风扰又不想说话了,脑海中闪过柳听颂的身影,还没有清醒浮现就很快被压下。
这病房有很多人,但没一个人站在许风扰身后。
反倒是床上的人露出慌张表情,挣扎道:“没事、没事。”
“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想要起身,可连脑袋都没能完全抬起,下一秒就摔下。
许风扰身体前倾,又骤然止住。
旁边人比她更快,小心拍在她瘦弱的脊背,低声道:“你别急、别急。”
许南烛看向心电监护仪,薄唇紧紧抿住。
外婆就这样被丈夫抱在怀,她缓了缓,灰暗的眼神挣扎出一点光亮,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学医吗?”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这个问题,他们心中的执念太深,总觉得要传承、要救死扶伤,像是许家人从出生带着什么悬壶济世的责任,大家都得去完成。
可许南烛不愿,许风扰忤逆。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恼怒中又带着祈求,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垂死之人想要听到的答案,让她能够安心瞑目。
许风扰偏过头,视线垂落在地板,过分干净的白瓷倒映着她的面容。
被抱在怀的老人怔了下,表情慢慢就暗淡下去,枯瘦如柴的手扯着丈夫的衣袖。
“有过,”许风扰发出闷闷的声音。
怎么可能没有呢?
小孩最容易受到周围长辈的影响,当她看见外公外婆被人夸赞,甚至被救回的人下跪、哭着道谢时,她怎么可能不被触动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她的外婆,是救回千万个人的大医生,某度上有她的个人简历,当地新闻播过她的事例,也在报纸上留有姓名。
许风扰难道就没想过成为这样的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你、那你,”外婆突然激动起来,直勾勾盯着许风扰看。
许风扰薄唇碾磨,字句从话语中吐出:“不可能。”
“你知道不可能的。”
交叉紧握的手收缩,将过分苍白的肌理抓出青紫痕迹。
她没有说出其他,可外婆却突然愤愤咒骂起来:“是因为她对不对是因为她,你才不想学医的对不对?!”
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扭在一起,浮现出极狰狞的表情。
连旁边的丈夫都冒出一丝怨恨。
李见白身体颤了下,又被身边父母揽住肩膀,试图安慰。
周围人都露出疑惑表情。
而许风扰却想起许多,比如她厌恶身上的痣、不喜吃鱼,李见白选择了皮肤科的原因。
外婆外公之前虽然忙碌,但惦念着许风扰、李见白的未来,从小就要她们阅读医学相关的杂志,甚至在五六岁时,两人就开始学习简单缝合。
这本是很正常的培养,可奈何他们都太忙,无法亲自教授,于是就由外婆安排,让名下的一个学生每日带着缝合材料过去,类似于家教一般,盯着许风扰和李见白练习。
那学生的原生家庭十分困难,但本人却极有天分,外婆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找个由头补贴她,每月都给她发一笔极丰厚的“补课费”。
如此看来,谁都觉得妥帖。
可没想过那学生是个极偏激的性格,外婆如此安排,却没有和学生解释自己的苦心,甚至没有问过对方是否愿意,再加上外婆本就对手下学生极严厉,即便是一点小事,都会被大声责骂。
而那人因被外婆格外看中的原因,挨骂次数只多不少,久而久之就生出怨恨,将不满发在许风扰、李见白身上。
她也不曾打骂,那些都太容易被发现。
她只是故意买一些得了竖鳞病的鱼、生出虫病的蛇给许风扰两人练习缝合。
那些鱼、蛇得病后,外表就会变得狰狞又恶心,鱼鳞炸起,身体鼓涨,鱼目更是凸起,就算是喜欢养鱼的人见到,也会泛起恶心。
而那蛇就更恐怖了,鳞片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哪怕是个成年人瞧见,也会头皮发麻,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那个学生就用这些东西恶心许风扰两人。
两小孩本就因长辈忙碌,和他们不大亲近,遇到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这些都是长辈安排的,必须照办。
而两家长辈浑然不觉,还觉得那学生教的好,在家时还嘱咐两小孩要好好和她学习,全然没有发觉许风扰两人因长期噩梦,日渐消瘦的身体。
最后还是那个学生越发胆大,竟敢偷藏手术后的腐肉,要给许风扰、李见白练习,被一护士察觉后,告到李见白父母那边去,这才东窗事发。
可到此刻,李见白与许风扰已被折磨了半年。
在此之后,两人都极厌恶鱼、蛇等动物,也无法忍受皮肤上有任何毛病,哪怕是最细微的黑痣,也会想方设法去掉。
“是我对不起你们,是外婆对不起你,”那人挣扎着拽住许风扰的手。
“对不起、”她脸上终于出现悔意,喃喃道:“真的对不起。”
她望着许风扰,说:“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的话……”
屋外的雨还在下,黑云遮住光亮,将天地万物都盖住,分不清日夜,完全陷入一片漆黑。
许风扰低垂着头,将她的手扯开,轻放到床边,只说:“不止是她。”
她说:“外婆,我很缺爱。”
从开始到现在,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她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羞涩或是悲伤,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破,并理所应当的事实。
“我很缺少爱,”她定定看着对方,有点遗憾又有些无奈。
“如果你愿意多看我一点……”她的话突然止住,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一点笑容。
所以只能重复道:“如果你们多看看我。”
许风扰很清楚她是个很心软的人,固执叛逆的皮囊下缩着一个想要人抱住的小孩。
就好像柳听颂突然消失又回国,只要对方多凑过来、说几句软话,她就忍不住原谅。
她很缺爱,很想有人爱她,她也不想总是被丢掉,不想和那些随意被丢弃、被水推走的落叶一样。
如果外婆、许南烛能够软下语气,真正领着她学习,培养她的兴趣,她未尝不会松口。
可他们只会替许风扰做决定,以驱赶作为威胁,于是只能换来许风扰的叛逆和不肯妥协。
外婆先是一僵,继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顾自地喃喃:“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她的丈夫没有再安慰她,眼眸疲倦又带着愧疚。
许南烛靠在窗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说出这些后,许风扰没有感到轻松半点,只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湿透的衣服已经不滴水了,地上的水洼顺着地缝流淌,慢慢滑向门外。
病房陷入了死寂,直到那自言自语的老人逐渐没了气息,心电监护仪响出尖锐声响,起伏的红线变得平直。
许风扰缓缓抬起手,抚过那仍然带着悔意的眼眸,将眼帘轻轻合上。
之前的钥匙被放在床边,她站起身就往外走。
如她来时一般,没有拖延也没有一丝留恋,只是在执行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就可以离开。
雨仍然不停。
第59章
恍惚间, 半个月就过去,随着连绵秋雨,S市正式踏入了秋季。
熟悉的旧屋比以往混乱许多, 蜷缩在被褥中的人皱了皱眉, 伸手抓住不断震动的手机,刚挂断电话, 又听到外面砰砰砰的敲门声。
“开门啊姐!我从老远地方给你提了包子豆浆过来,你快给我开门啊,”楚澄大声喊着, 再好的膈音也拦不到她的夸张语调。
许风扰试图用枕头蒙住脑袋, 又在接连不断的催促声中, 猛的起身,将拖鞋踩得砰砰作响。
嘭!
房门被大力掀开, 砸得客厅的架子鼓都颤出一声鼓音。
楚澄一点没被吓到, 前两天将满头红毛改成橙色, 越发像一头没皮没脸的大狮子。
她提起那堆包子馒头, 在许风扰面前一晃, 就道:“你之前带我去吃的那家, 我一早就爬起来, 排了半个小时才买到。”
她嘿嘿一笑就道:“赏脸吃点?”
许风扰表情不大好,已生出黑色发根的白毛被揉乱,半垂的眼眸阴郁,不过短短半个月,那点被柳听颂辛苦养回的肉,又一次缩减回去, 在宽大短袖下,显得格外清瘦。
楼道, 不愿上幼稚园、却被大人提溜着下楼的小孩,本在故意磨蹭着时间,结果一见到许风扰,瞬间就抱着大人的腿,嚷嚷着快走。
许风扰就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半天,好一会才在楚澄憨憨的笑容中,慢吞吞偏过身让路。
那人还嫌许风扰太慢,斜身就往头挤,嚷嚷道:“快点快点,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家的碗筷放哪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