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柳听颂只是看着她,如水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温柔柔地漾开。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些强撑着面具都崩塌,她膝盖一弯,长腿曲折跪下,小心靠向柳听颂未受伤的一侧腿边。
像只大狗在主人面前,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而柳听颂伸手抱住她,将她脑袋往自己腰腹中按。
“柳听颂,我有点怕,”强忍的声音发颤。
“我真的有点害怕。”
她抬手拽住柳听颂的衣角,将布料揉得缭乱,恨不得将病号服揪出一个洞来。
“我差点就要失去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中的恐惧不加掩饰,满是后怕,之前的一幕还在不断在眼前闪现,无法压下。
柳听颂一直抱着她,还缠着白布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后脑,灰白的发丝从指间穿梭。
膝盖无意识往前挪,将两人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结疤伤口在拉扯中破开,接连冒出血珠。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哭腔伴随着声音响起。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就要推开我,把我当成一个无能为力、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她开始控诉。
“我已经成年了。”
“柳听颂我已经成年了,”她口不择言地强调。
“你总是想保护我、保护我,结果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她又气又急。
柳听颂不曾生气,依旧温柔注视着她。
许风扰鼻尖一酸,磕绊道:“如果、如果你……”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
她只能接着问:“三斤怎么办?”
下一句稍停顿,才如气般继续:“我怎么办?”
眼泪沾染布料,腰腹感受到湿热,弯曲的脊背瘦得厉害,明显能瞧见布料下的节节骨头。
柳听颂捏了捏她的耳垂,又双手捧脸,将她的脑袋温柔抬起。
【不哭】
她用口型说着无声的安慰,指腹擦过许风扰眼尾,那绯色如胭脂,一擦就散开,连耳垂都红透。
【没事的】
【我在】
碧色的眼眸盛满水雾,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落。
她问:“柳听颂你刚刚疼不疼”
【不疼】
柳听颂摇了摇头,扯出一丝虚弱苍白的笑。
“你骗我,”她一点也不信。
【不骗你】
抵在地上的膝盖发红,不知何时,许风扰又被抱进怀中,那些含糊的话音被堵住,收紧的双臂用力,要将对方揉入骨血般用力。
在那天晚上,柳听颂以为她们终于要和好,可待到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时,身侧的床铺却早已凉透。
这一次,不告而别、悄声离开的人换成许风扰。
她在一个凄冷的秋日早晨离开S市,没有告诉任何人,也留下片语只言,消失得决然。
第78章
“阿佳。”
“阿佳你的头发怎么那么奇怪啊?一半黑一半黄色的。”
稚嫩好奇的孩子声打断思绪, 坐着阶上、向远处雪山望的人回过神,偏头看向小孩。
夕阳光下,她看起来黑了不少, 肤色被晒成小麦色, 脸颊泛起高原红,有些粗粝, 却比之前健康了不少,没有了咄咄逼人的锐利,像是被风霜打磨过的钝石, 寂然且坚定。
至于小孩提起的头发, 几个月没有漂染过的头发, 早就不复之前模样,变成旁人口中最难看的布丁头, 发尾甚至都到肩胛骨下, 风一吹就蓬起, 十分狂野。
“阿佳?”小孩子最没有耐心, 等不到回答就一直重复。
惹得许风扰笑起, 故意逗弄道:“因为我是从山出来的野人。”
“野人?”四五岁的藏区小孩可比现在的城市小孩好骗多了, 圆溜溜的眼睛睁大, 居然没有一点质疑。
“是啊,我是野人,刚刚你没看见我们从山出来吗?”许风扰理直气壮,没有半点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但小孩也没有那么笨,一下子就抓到漏洞,大声道:“就你是这样的头发, 她们都不是!”
可恶大人哪会轻易放弃,眨了眨眼, 当即就道:“只有我是野人啊,她们是把我抓出来的人。”
那小孩果然懵住,道:“她们、她们抓你?”
“是啊是啊,我本来在雪山住的好好的,但是她们非把我抓出来,说建国之后不许有野人,要把我送去读书,完成义务教育。”
许风扰越编越离谱,特别入戏,再加之她不同的碧色眼眸,十分蛊人。
吓得那小孩张大了嘴,满是恐惧道:“一定要读书吗?野人也要读书吗”
许风扰连连点头,忙道:“对啊对啊,小孩子都要读书的,哪怕躲到山,也会被抓出来读书的。”
“我……我不想读书,我想骑马。”
小孩差点哭出来,明明还没有到读书的年纪,就先被许风扰吓到,觉得连山野人都要被抓出来完成的东西,肯定是个特别恐怖的东西。
乐得许风扰大笑,直到同行的伙伴跑来,开口就道:“阿风你笑啥呢,走了走了,再迟一点就太晚了。”
许风扰这才站起来,揉了揉小孩脑袋,又蹦出一句:“以后要好好读书哦。”
拖长的语调带着戏谑。
那小孩的嘴顿时更瘪了。
同伴看着要被欺负哭的小孩,不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有什么威力,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可时间紧迫,她只能掏出糖往小孩怀一塞,也跟着说了句:“好好读书。”
她这样做,反倒证实许风扰的话,那小孩不仅没被哄好,反倒哇一下子就哭出来。
这可把许风扰吓到,两人愣是手忙脚乱哄了半天,这才重新回到越野车中。
刚一上车,驾驶位的同伴就笑:“叫你两没事去逗小孩。”
许风扰尴尬挠头。
另一人同伴苦着脸,口袋就剩下那么点糖,全给那小孩了。
“对了,你手机刚响了,谁给你打了两个电话,我那会在和老板绑铁链,没仔细看。”
许风扰“哦”了声,却没拿丢在副驾驶的手机,反倒先拿起丢在另一边的单反。
亮起的屏幕,映出无尽冰川,放眼望去都是纯粹的蔚蓝。
即便已亲眼看过,但许风扰还是掉入了蔚蓝,将照片一张张仔细扫过。
这已是她离开S市的第四个月。
离开的决定做得突然,人到机场后只管买时间最近的票,浑浑噩噩就到了藏区。
许风扰不知自己是否被洗涤了灵魂,反正缺氧挺让人脑袋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好转一些后就开始四处瞎转,不管什么寺什么庙,都去凑了个热闹,跪一跪放一块钱,甚至有一天还买了木板子,学起一步一跪的朝圣的人,跪了三小时就开始腿抖,第二天差点没能爬起床。
要是被楚澄几人知晓,不知会怎么笑她。
可大抵是因为发疯,所以大家都无法联想到这蓬头垢面的家伙,会是最热门乐队的主唱,许风扰就可以想一出是一出,可以发疯可以闹,直到遇到现在这伙人,又莫名其妙地踏上了寻找冰川的冒险之旅。
眼下,他们刚从冰川下来,本想着这段时间的气温有所上升,便没有带防滑链,结果刚下山就遇到绵绵细雪,怕路面结冰打滑,只能找到最近商户,花了大大价钱买了一堆。
许风扰逗小孩的那会,他们就在给轮胎安装防滑链。
许风扰搭不上手,便到另一边坐着了,反正出发前就说好,她们出力带队寻冰川,而许风扰负责资金问题就好,偷懒偷得理所当然。
她将挑好几张照片传到手机,而后才放下单反。
因下雪的缘故,越野车行驶得缓慢,不一会就熬到天黑,车厢中更暗,就显得手机光亮格外刺眼。
许风扰眯着眼将屏幕调暗,才能瞧见消息。
果真又是燃陨那个群,不知又说了什么,@了许风扰好几次。
她顺便翻了翻,感觉都是些杂乱废话就没理,随手就将照片发了出去。
下一秒就惹得几人哇哇大叫。
楚澄:【啊啊啊啊你小汁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被野人抓走了】
【怎么又是冰川,这个也好好看,感觉比上一个还好看】
纪鹿南:【这又是个没被开放的冰川】
【哇,这个蓝冰洞绝了】
【完了,昭昭看见了,闹着要去看】
况野就显得朴实,把每一张都引用,每一张都标注了个好看。
许风扰笑了下,和她们打趣一会,才又转向私聊。
楚澄连发了几十条消息,愣是将自己挤到置顶下面。
许风扰抬眼看了眼置顶,除了燃陨群外,就只剩下那个用“。”作为备注的女人。
她犹豫了下才点开,比起楚澄,她的消息并不多,也不知道是忙,还是怕打扰到许风扰,每天只发一两个消息,多数都是三斤的照片和视频。
手比脑子更快,手机传出逗猫棒的声音,还是在许风扰熟悉的客厅,银白蓬松毛发的肥猫被逗得喵喵叫,跟着彩色羽毛到处跑,还没有片刻就要躺下,又被人用零食诱引,忍不住爬起来,噔噔噔地跟着跑。
光映在旁边玻璃窗,隐隐可见许风扰柔和下去的眉眼,带着浅淡笑意。
旁边的同伴瞥见,又克制地低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