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虽说还在学宅内管账跟打理庄子,但却不用像以前那般从早学到晚,而是一天抽出一个时辰,拿出她做的账目,由苏姐点拨两句,帮她查缺补漏就行。
把主母接回家后,李月儿便去正堂找苏姐。
瞧见她过来,苏柔明显有些意外,“曲容她……”
不是今日回来吗。
话还没说完,苏柔就瞧见晚李月儿两步进来的曲容,一时沉默下来,目光在两人间来回。
妻妻俩的气氛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曲容那么爱洁的一个人,回到曲宅后都没去梳洗换衣,还是穿着那身轻便出行的窄袖冬装,拿着李月儿的轻纱兜帽,神态自若的跟在李月儿身后。
可不管她面上表现的如何轻松随意,目光始终落在李月儿身上,留意着李月儿的一举一动。
她反常也就罢了,李月儿今日也古怪的很。
从三天前得知曲容要回来起,李月儿上课时便总是走神,昨日更是花了一天时间亲眼盯着下人们将松兰堂上下洒扫一遍,今日临走之前就让丫鬟备了泡澡的热水,以及让人换套新的床帐跟床单被褥,因为曲容爱洁挑剔。
所以屋一尘不染不说,连她自己都早起梳洗挑选新衣,还拿了顶兜帽戴上。
方才她走之前红着脸过来跟她告假,说今日曲容回来想抽出一天时间多陪陪她,劳烦自己帮她管一日的账目跟内务。
苏柔本以为今天怕是见不到李月儿了,谁知道不仅见到李月儿,连曲容都一起过来。
按理说两人成婚后没多久就分开了,曲容一走又是三个月,现下两人该小别胜新婚才是,怎么她瞧着,这妻妻俩非但不是蜜调油,反而冷言冷脸呢?
苏柔看向李月儿,抬手要将手账本推给她。
李月儿却是轻哼,余光扫向身后,“莫要管她,她爱去哪儿去哪儿,爱在信上写多少字就写多少字。”
苏柔,“……”
她也没管,更是没问。
她对李月儿跟曲容妻妻俩的矛盾并不感兴趣,她只是不想曲容坐在正堂妨碍她授课而已。
而对于李月儿的气话,曲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没听见一般,在正堂寻把椅子坐下。
李月儿跟苏柔看账目的时候,她就安静的看着李月儿,待李月儿有所察觉回头看过来时,她就改成低头研究兜帽。
一个时辰就这么熬了过去,几乎前脚时辰刚到,后脚苏柔就收拾东西提起箱子抬脚离开。
她即将出门的时候,听见曲容在她身后说道:“我这次出门结识一位女子,不出意料她当是新朝的长公主,她说朝廷应当会为前朝名声极好却被冤入狱的老臣翻案,届时当有苏家。”
曲容,“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新旧朝堂合并时,新朝皇帝为拉拢前朝大臣,便会挑几个前朝皇帝判下来的冤案错案进行翻案然后追封,以此彰显新朝的清明。
同时借此安抚旧朝老臣的心,让他们知道新皇帝对他们这些前朝的大臣是接纳并重用的,以免新朝堂刚建立便人心不稳。
苏柔的父亲便是名声极好的一位官员,若是翻案,苏柔便可洗脱奴籍,重新拥有她尚书府嫡女的身份,甚至可能更尊贵。
苏柔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李月儿以己度人,觉得苏姐应该高兴才对!
家冤情被洗清,父亲翻案由罪臣变成得到新帝追封的重臣,自己也终将回到过去的生活,这应当是她过往数年梦寐以求的事情。
何况苏姐温和的性子本就带着清高孤傲,眼下这般处境跟生活定不是她年少时所憧憬的,如今拨乱反正一切重回正轨,是好事。
听闻这事,连正在跟主母闹别扭的李月儿都想去问问主母此事当真与否,可苏姐却是头也没回,半个字都没说,只如平时一般,安静的提着竹箱,缓步出了正堂。
李月儿呆坐原地,望着苏姐轻薄的背,看不太懂她的反应。
李月儿下意识扭头看主母,目露询问。
她扭头时,正好对上主母好整以暇的目光,老神在在的,像是就等着她开口问了。
李月儿,“……”
李月儿后知后觉,她光顾着去想苏姐的事情了,却忘了此事跟她也有一定关系。
不管是主母新结识的女子,还是苏柔的事情,她都好奇的很,好奇到心痒的像蚂蚁在爬。
可一回头瞧见主母这样,又坐在那等着她去主动和好,李月儿顿时便想起那封一字信。
信中主母不仅半点没说思念她,更是没曾提过这些。
李月儿本来都要气消了,现在又觉得胸口闷堵的很,不由深呼吸挤出微笑,不问了。
她不问了,转而继续算账。
李月儿越是耐得住性子,曲容便越是疑惑,原本摩挲轻纱的手指都无意识捻紧。
这要是换成三个月之前,李月儿听闻她在外头新结识了一位女子,定要吃醋拈酸的扑到她怀,缠着她事无巨细的打听清楚,绝对不会像此时这般性子沉稳坐得住。
只有在乎,才会急切的询问。
那她现在不问……
李月儿盘了多久的账,主母就静静的看了她多久。
如果眼睛能出声,这会儿两人早就抱在一起了,偏偏主母眼睛不能出声,能出声的嘴巴又是个锯嘴葫芦,半点不解释。
李月儿被她看的心都已经软了,之所以摆出这般冷淡的态度,不过就是想要主母一个态度。
这次事情她要是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主母意识不到她因此生气,待下次主母出门,说不定连寄一字信都没了。
若是日日在身边,她少言寡语的也就罢了,总归周边就这些事情,主母不讲她也能看得见。
可主母这回一走便是几个月,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什么人,她不知道,主母也全然不同她说,要不是方才提醒苏姐对翻案一事有个准备,那她是不是不打算跟她讲这些?
信不讲,马车也没说。
她俩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现在两人的关系也不是主母跟姨娘,需要她像以前一样事事主动跟讨好,连生气了都不敢表现出来。
她俩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妻妻,主母这般冷淡可不行。
何况自己在宅子那般想她,她对她却没半点只言片语的思念,见面后只顾着图她的身子了。
越想越气,李月儿也学起主母,半句话都不说,刻意冷着她。
晌午吃饭的时候,主母已经洗漱过,换了身浅青色的春装,李月儿瞧见后,故意进了间,把粉裙换下,翻了身颜色颇为深沉的紫裙穿上。
主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却垂下眼没说什么。
藤黄跟在李月儿身边,眼睛在两人间来回看,低声问,“你俩还没和好呢?”
她跟丹砂都和好了。
李月儿,“她今日不张嘴跟我好好说话,我便不跟她和好。”
藤黄自幼见到的家主便是这般,没觉得她这样做有什么不对,话脱口而出的说,“家主性子向来冷淡,跟谁都不爱讲闲话,您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丹砂啊,问我也行,丹砂都跟我说”
说到这,藤黄陡然反应过来,眼神飘忽着抬手猛地捂住了嘴。
丹砂都跟她说了,家主却没跟主母说。
这便是不对的地方。
李月儿睨了眼藤黄,鼓起脸颊戳她腰侧软肉,“本来就不高兴了,你还要气我。”
藤黄赔笑的合掌作揖,不敢再劝了。
妻妻俩的事情,得她们自己沟通。
李月儿换完衣裙回来,坐下后拿筷子吃饭。
今日饭桌上一共六道菜,四道都是她最爱的辣口,浓油赤酱的颜色一瞧就不合主母胃口,只给主母留了两道她喜欢的甜口菜。
丫鬟摆盘的时候,可能大意了,以至于主母面前放着的菜是辣口的,李月儿跟前的菜却是甜口的。
平时如果偶尔放错了菜,两人也不会刻意让丫鬟们换过来,而是你给我夹一筷子,我给你添两筷子。
曲容顿了顿,垂眸遮住眼底光亮,拿起公筷,面上慢条斯理的给李月儿夹菜,像以前那般放在她跟前的小盘上,然后等李月儿给她夹回来。
李月儿却是放下筷子,示意藤黄,“给家主把她喜欢吃的菜放到她面前,把我喜欢的那道端回来。”
藤黄顶着家主的目光,硬着头皮,低头把两道菜换回来,谁让她现在是主母身边的大丫鬟呢。
李月儿就坐着等,等菜全换好了,才自己夹菜吃饭,至于主母夹过来的那一筷子肉,就孤零零的摆在小盘,直到凉了李月儿都没看一眼。
曲容觉得这饭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她放下碗筷,看了李月儿一眼,起身回了间。
等她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李月儿才垂眼默默把盘子早已凉掉的肉夹起来塞进嘴。
肉凉了便会觉得柴,甚至上头原本辣香可口的油酱都会觉得冷腻。
李月儿胃口向来很好,今日却是味同嚼蜡。她垂眼捏紧筷子深呼吸,看看自己碗没怎么吃的饭,再看看主母碗几乎没动过的饭,忽然有些不想再跟她置气了。
毕竟这般下去,主母吃不好饭,她也没有吃饭的心情,这样的结局可不是李月儿最初设想要达到的目的。
罢了,就像藤黄刚才说的那样,主母一贯如此,她何必为难她呢。
这两年她都没觉得如何,往后也这般过就是。
李月儿捏着筷子的手指,借着低头吃饭动作的遮掩,将眼滚动半天的泪珠无声蹭掉,若无其事的把饭吃完。
等她漱完口进间的时候,主母已经如往常那般靠坐在床头硬枕上,被褥遮盖到小腹处,手拿着《孙子兵法》翻看。
李月儿也不知道这本书有什么好看的,她刚认识主母的时候,主母就在看这本书,再好的内容两年也该看够了吧,她偏不,去哪儿都要带着。
第一次到庄子上过年的时候带上了,这次外出好像也带上了,因为李月儿整理东西的时候特意留意过,哪都没寻见这本书。
李月儿觉得曲容这个人对《孙子兵法》都比对她上心热情。
……不能细想,再想下去她怕是很难主动和好了。
李月儿坐在梳妆前,将头饰摘掉发髻解开,准备午后小憩。
她不讲话的时候,主母也不出声,间静的厉害。
李月儿走到床边坐下,脱软底鞋的时候,余光扫见主母一只手攥着,始终没松开。
先前在马车上她就将主母的双手翻来覆去仔细检查过好几遍,半点伤痕都没有,这会儿应当也不是疼的攥起来,而是握着什么东西。
李月儿主动打破沉静,撩起眼尾睨她,闷声问,“手拿的是什么?”
主母静静的看着她,缓慢朝她松开五指摊开掌心,露出平躺在手心的一枚铜板。
曲容低声问,“要吗?”
李月儿楞了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已经全是水雾。她委屈的撅嘴,伸手一把将主母掌心的一文钱夺过来,探身塞进自己枕头下面,带着哭腔说,“为什么不要。”
她话音才落,就以探身塞铜板的姿势歪着被主母抱进怀,紧紧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