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知道主母没那么小气!这簪子十有八九还是要赏她的。
李月儿心情极好,咬唇弯眼,人从梳妆前起来,飞蛾追光似的围着主母绕了一圈,歪头去看她的唇,“主母笑了。”
语气笃定,音调轻快。
主母否认,“没有。”
李月儿双手撑着腿面,微微屈膝弯腰偏头瞧她嘴,“我瞧见了。”
曲容木着脸抿平嘴角,垂下眼睫一本正经的任由李月儿打量,像是证明自己分明没笑。
还没等李月儿找出主母笑过的痕迹,就听见门板轻叩的声响,“主母。”
门开着,外间用来隔挡的帘子也早已掀起,李月儿起身转头就能看到丹砂规规矩矩的垂眼站在门旁。
亏得这是丹砂,要是换成藤黄,被她发现自己追着主母的脸看来看去,又不知道要想成什么样子。
丹砂,“老太太说七日之期已到,着人请您去寿鹤堂说话。”
寿鹤堂是曲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这也是李月儿第二次从丹砂嘴听说寿鹤堂以及老太太。
李月儿顺着丹砂的话看向主母,主母嘴角的弧度是彻底消失不见,寡情淡漠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慢条斯理将自己指缝擦拭干净。
李月儿发现主母沉着脸时,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最盛,以至于让人忽略掉她眼尾那颗鲜活的小小的红色泪痣,使得她整张脸看起来极为冷漠。
对上这样的主母,李月儿收起刚才玩闹的姿态,不敢多言跟放肆,同丹砂一样规矩老实的站好等主母吩咐。
主母,“你明日就要搬来松兰堂,今天上午回去收拾下行李,等苏柔来了我让藤黄同她说一声,下午再授课。”
其实上午授课也行,毕竟李月儿就没什么行李包袱,连她加孟晓晓的东西收拾起来都用不了半个时辰,根本不需要耽误一整个上午。
可主母的语气不容抗拒,李月儿就明白主母今日的计划应该跟她回小院有关,当下福礼应下,“是。”
见主母没有别的事情交代,李月儿这才面朝主母退出间,再转身朝外走。
换成一刻钟之前,李月儿姿态应该都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曲容抬眼看李月儿的背影,她今日穿的是她自己的那身旧衣服,原本应当是青色的料子,洗的多了颜色浅青发白,倒是衬得她曼妙的身姿拂柳一般柔软。
李月儿脊骨硬身子却软,总爱缠她身上,藤蔓般绞紧,情深时更是恨不得跟她亲密无间融为一体。
曲容想,李月儿不止会服侍人,更是个聪明的,应当知道她今日要做什么。
可她太聪明太顺从、像现在这样毕恭毕敬的模样,又让曲容莫名觉得烦躁碍眼。
曲容将巾子搭好,“同老太太说一声,我吃罢饭再去,免得影响了她用饭的胃口。”
丹砂,“是。”
主母的早饭在哪儿吃李月儿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几乎没留在松兰堂吃过一顿饭。
回到小院的时候,早已过了众人吃饭的点儿。
瞧见李月儿回来,孟晓晓惊喜的睁圆了眼睛,小跑上前,“月儿姐姐。”
她刚吃完饭,手提着要送去后厨的食盒,看到李月儿,孟晓晓下意识打开盒盖,低头就瞧见放在碗的碎蛋壳。
孟晓晓表情比李月儿还低落,自责内疚的说,“我忘记你要回来,把鸡蛋都吃掉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以孟晓晓往年过冬的经验,天冷就该多吃些荤腥,把自己吃的壮壮的才不会生病。
李月儿笑着伸手摸她脑袋,“鸡蛋就该趁热吃才是。”
她同孟晓晓说,“走吧,我同你一起去后厨。”
万一还有饭菜呢。
就算剩个馒头也行,毕竟出了力气又一夜过去,她都饿的要前胸贴后背了。
孟晓晓被李月儿这么一哄立马就开心起来。
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挽着李月儿的手臂,笑盈盈跟她讲徐新梅的事,“老爷还没回来,她要气死了,还说要去见老太太,让老太太把她分到别的院去住。”
至于为何不是主母,李月儿估摸着是徐新梅认为主母用了她就不会再用别的妾。
何况徐新梅打定主意要当老爷的宠妾,自认日后待遇不输主母,怎么可能会去主母面前做小俯低求她换院子。
跟主母这个原太太的义女比起来,老太太才是正儿八经的郑家嫡系出身,自然会向着同是郑家人的她。
孟晓晓嘻嘻笑,憧憬着,“她要是走了,咱俩挨着睡,那么大的一个炕,咱们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李月儿,“……”
又不是同主母一起,她跟孟晓晓两个人除了裹着自己的被窝躺平了睡,还能怎么睡。
不过徐新梅要换院子也不奇怪,像她这样能吃苦的都觉得通铺条件差,更何况徐新梅这种娇惯长大的。
通铺是土炕,不烧火的时候根本不暖和,尤其是现在还没下雪,远远没到烧炕的时候,徐新梅哪受过这份冻。
尤其是夜一凉风一吹,加上躺在身旁不知愁的孟晓晓跟另一边不知去向的李月儿,徐新梅心更急更恼。
恼李月儿是贱骨头,愿意跪舔主母当主母的狗,偏偏嘴还很严,半点消息关于主母跟老爷的消息都不往外透漏。
急孟晓晓蠢笨无知,不懂争宠就算了,也不会用她那张无害的脸去打听老爷的去向。
徐新梅觉得府有几个人是知道老爷消息的,比如待孟晓晓有几分和蔼的秋姨。
奈何这些人防贼似的防着她,不管她这些日子怎么打听都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徐新梅还没进曲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曲、郑两家联姻的纽带,她得为老爷跟郑家生出一个有两家血脉的孩子下半辈子才算真的高枕无忧。
可她都进府快半个月了,还没瞧见老爷的身影,更何况怀上孩子。
虽说老太太不同意老爷娶郑家嫡系的女儿,可像她这种妾室却是抬进来一个不算少,抬进来两个也不嫌多。
徐新梅嘟囔着脸从后厨出来,手愤的揪着巾帕,嘀嘀咕咕将同她打太极的秋姨咒骂了一顿,再抬眼就瞧见从假山小路那边拐过来的李月儿跟孟晓晓。
猛地瞧见李月儿换回旧衣裳,徐新梅楞了瞬息脸上不由自主浮出笑来,心情大好,双手抱怀扬声喊,“李五两。”
她咋舌皱眉眯眼打量,“啧啧啧,是李五两吗,我瞧着像但又不像。昨日的新衣裳呢,不会是偷穿主母的被发现了,今日又还回去了吧?”
徐新梅私心更倾向于是李月儿惹得主母不快,被主母厌弃了,这才让她换回自己的衣裳滚回小院。
李月儿也是看到徐新梅的那一刻,才陡然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头上这枚青玉簪子。
是徐新梅曾打开跟她和孟晓晓炫耀过的妆匣。
看来主母今日这局是为了徐新梅。
李月儿伸手轻轻推身旁的孟晓晓,“你先去送食盒,我在这儿等你。”
孟晓晓看看徐新梅又看看李月儿,确定李月儿不会在徐新梅面前吃亏才放下心来,“那我去给你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李月儿,“好。”
一条不宽不窄的石头路,孟晓晓因为刚讲过徐新梅的坏话,略显心虚的双手抱紧食盒,侧着身子贴着路缘低头躲着徐新梅走,跟羔羊见了猛虎一样。
徐新梅向来瞧不上孟晓晓,这会儿见她这样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等孟晓晓离开,这条路上只剩下李月儿跟徐新梅。
李月儿深呼吸,既然知道主母的意图,她这会儿肯定不会悄悄摘下簪子像孟晓晓一样避让开徐新梅。
她非但不能躲着,还得主动迎上去。
李月儿抬手借着挽鬓角碎发的动作,重学苏姐走路的姿态,袅袅婷婷朝徐新梅那边扭了两步,生怕离得太远她瞧不见自己头上的玉簪。
徐新梅眼皮抽动,看鬼一样看李月儿,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一夜没见,主母给李月儿调成这样了?
还是说老爷喜欢这款儿?
李月儿,“……”
看来自己的确不适合走苏姐的路子,也实在学不来苏姐的优雅。
李月儿顶着徐新梅狐疑的目光压下脸皮上的热意,清咳两声,“主母说昨日的衣裳虽好却不够合身,特意让人为我和晓晓做了新的。怎么,这事你不知道?”
李月儿笃定徐新梅不知道,先前主母提起让人给她们这几个妾做新衣裳时,只提了她跟孟晓晓。
李月儿当时以为是徐新梅衣裳多不需要府新做,可要是仔细想想又不对劲,曲家不差银钱,她们三个都是府中姨娘,就算徐新梅不差衣裳,府中做新衣时也该有她的那一份。
直到这会儿李月儿才算真正明白主母话的意思
不需要做徐新梅的。
因为她不会留在曲家过冬。
徐新梅果然茫然疑惑,“什么新衣裳?”
也没见到有人来给她和孟晓晓量尺寸啊?
徐新梅牵起僵硬的嘴,强撑着讥讽,“怕是你臆想出来的吧,要不然这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李月儿,“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像咱们的衣裳首饰等物全由主母做主分发,你整日待在小院,自然什么都不清楚。”
这话简直是扎在徐新梅肺管子上,瞬间她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两三步冲到李月儿面前,伸手指向她的额头,“你!”
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徐新梅的注意力就全被李月儿头上的玉簪吸引走。
徐新梅盯着那簪子看,甚至伸手去摘,“你偷我东西?”
李月儿顺势后退,脸上无辜,皱眉不解,“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徐新梅手臂重新抬起,手指向李月儿头上的簪子,“这簪子是我的,你偷我簪子?”
徐新梅伸手去拉扯李月儿,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去扯她发髻上的玉簪。
她甚至都没回去看一眼自己的妆匣就断定李月儿头上的这支玉簪是她的那支。
毕竟李月儿跟孟晓晓是什么情况她最是清楚,像她们这种就值三五两的'贱'货,这辈子也簪不起这样的玉。
李月儿自然不认,扭动手腕挣扎,“你别太过分。”
徐新梅气笑了,“谁过分?我过分?李月儿你个贱婢你偷我东西还不让我说了?”
她伸手把往后退的李月儿往自己这边拉,另只手臂抬高去抓李月儿的簪子,这些天在李月儿身上积攒的怒气跟对主母的怨怼瞬间爆发,话也说得难听:
“别以为你身后有主母撑腰你就能无法无天,曲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是容不下偷簪子的妾的,你今日就等着收拾东西被卖进青楼当妓吧!”
“主母也是眼拙才用了你,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你们都要挨罚!”
徐新梅这副架势不像是要拔簪子,而像是要扯她头发。
李月儿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做抵抗,徐新梅这边拔下簪子那边就会划破她的脸。
她如今全靠这张皮囊过活,哪敢冒这个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