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瑕点点头,乖乖就着她递来的竹筒喝水,沈欢则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片刻后,长舒了一口气:“好姑娘。”
女孩一怔,茫然地看向她。
“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她垂下柔和的眉眼,“还好,你很坚强。”
应无瑕抿了抿唇,鼻子莫名泛酸,她慌张低下头,用喝水做掩饰,半阖的浓密睫羽下却忽然坠下一滴泪来。沈欢怔了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拭去了眼尾的泪渍:“还很疼吗?”
女孩僵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过了许久,她才吃力地抬起手臂,虚虚握住女人的手腕,从依旧干涩的喉咙挤出一丝声音:“沈,沈欢……”
“嗯?”
“你,是为了你的师妹,才对我……这么好吗?”
沈欢怔了下,一言不发。
少女抿了抿唇,翡翠般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又是难过又是惶然:“你,你不必再这么做了。”
沈欢不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应无瑕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已经是第五天了,我们来不及,赶到蓬水县了……”说完这句话,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磕磕巴巴道:“而且,我其实……其实……”
她哽了半晌,终于攥紧拳头,颤声道:“从未给曲怀玉,喂过蛊丸。”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应无瑕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出这些话,浑身颤抖,破罐子破摔般:“所以,你不必再管我了,你走吧,回家去吧……”
不久,身前传来的动静,似是有人站起身,脚步声渐行渐远。应无瑕紧紧咬着唇,好一会儿才小心睁开眼睛,视线中已没有了女人的身影。她低下头,又一声不吭地掉了会儿眼泪,才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摸索着拿起放在旁边的木杖,撑着自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这木杖也是沈欢给她做的。
为了她的师妹。
应无瑕抓紧木杖,心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恼火,用力将它丢到了地上,只听咣当一声,木杖在草丛滚了几圈,停到了一双靴子旁。
她一愣,目光缓缓上移,女人手拿着另一只冒着热气的竹筒,蹙眉看着撞到脚下的东西,似乎有些疑惑。
过了会儿,她抬头问道:“圣女不喜欢它吗?”
应无瑕瞪大眼睛,愕然道:“你没走?”
“我若走了,你要如何才能走出这片大山?”沈欢捡起木杖,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前,“来,把这个喝了。”
竹筒送到唇边,应无瑕依旧茫然地盯着她,嘴巴却乖乖张开喝了一口。然而下一刻,她就骤然变了脸色,侧头欲要吐出来。
沈欢眼疾手快地捏住她的嘴巴,轻声呵斥:“别吐,是药。”
“唔……”
少女漂亮的小脸皱巴成一团,眼尾又冒出些泪花,她喉头起伏,艰难咽下这口药后,便挣扎着摆脱沈欢的束缚,气喘吁吁道:“怎么,怎么会这么苦?”
“我在山找的草药熬的,味道自然不会多好。”沈欢把竹筒塞给她,顺手点了下她的胸口:“喝完后,应能缓解内伤,让你舒服些。”
应无瑕被她点得晃了晃,低头一看,竹筒内的褐色药水还剩下四分之三,顿时苦不堪言:“要全喝掉吗?”
“自然。”女人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她蹲下,示意她趴上来:“你慢慢喝,我背着你继续走,我们早点离开这。”
应无瑕忍不住握紧手的竹筒:“沈欢。”
“嗯?”
“我已经说了,你师妹没有服下蛊丸。”她垂下眸,病恹恹道,“跟着我跳下来,是为了你师妹,如今你师妹安然无恙,你已经……已经不必管我了,没有我,你出去也容易些。”
沈欢摇摇头:“即便如此,我也得带你一起走。”
“为什么?”
“圣女昨日不还说,我与话本上的宗门大师姐一模一样吗?”女人侧头看她一眼,温和道:“话本上的宗门大师姐,从不会见死不救。”
“即便我是魔教的圣女?”
“即便你是魔教的圣女。”
女孩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终于迈步上前,虚弱的身体沉沉落到沈欢背上,沈欢撑着木杖站起,完好的那只手则托着应无瑕的腿弯,待她趴稳了,才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遍地的落叶往前走。
应无瑕难得乖巧,安安分分抱住她的脖子,下巴还抵着她的肩窝。沈欢瞟她一眼,不忘提醒:“记得喝药。”
应无瑕:“……”
她皱了皱鼻子,嘟囔道:“知道了。”
少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药喝完,苦得连连咂舌,但这药兴许真的有效,喝完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胸口淤积的闷痛消散了大半,混沌的大脑也清醒了一些。
这时候再回想她方才莫名其妙的情绪与坦白,便不由自主臊红了脸,心中涌现出无尽的后悔。
“圣女在想什么?”
应无瑕下意识摇头,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什么,啊了一声:“对了,昨晚那只山魈……”
“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当时看到有人杀了它。”
“有人?”沈欢挑了挑眉,否认道:“是我杀的。”
应无瑕一愣:“怎么可能,我看到那人用树叶穿透了山魈的胸口,内功不可谓不深厚,怎么可能是你?”
沈欢摇摇头,认真道:“圣女看错了,我分明是用你给我的短刀穿透了它的胸口。”
“可是我明明看到……”
沈欢打断她:“圣女当时受了伤,意识模糊两眼昏花也是正常的,再说,若真有如此厉害的人,她无缘无故在这山做什么?”
这番说辞听起来十分有理,应无瑕蹙起眉,心中不禁有些动摇:“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沈欢表示肯定:“应是如此。”
背上的女孩沉默了会儿,忽然摇摇头,坚定道:“不行,我要再去亲眼看一看。”
沈欢脚步一顿:“现在?”
应无瑕嗯了声,抬头向四周张望,很快往一侧指了指:“昨晚好像就是那个方向,我记得那块石头,我们去看看。”
沈欢低声道:“圣女,我们还没回到溪水旁,要尽快赶路。”
“一来一回顶多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不耽误赶路。”她似乎铁了心要去瞧一瞧,放软声音,抓着沈欢的肩膀央求:“去看看嘛,去看看,看看又不费事,你若是累了,我可以自己走过去看。”
“你自己怎么走过去?”沈欢被她磨得没办法,终于转了个方向,抬脚朝昨夜出事的地方走去:“罢了,我带你去。”
还好她昨晚为了以防万一,离开前特意用刀穿过了山魈胸口,毁掉了原本的伤口。
这样的话,应无瑕应该看不出来。
一炷香后,两人停在一片凝固的血泊前,同时沉默了下来。沈欢眨了下眼,转身往幽暗静谧的树林扫去,女孩则情不自禁缩成一团,小声问:“尸体呢?”
沈欢迟疑道:“许是被其它野兽叼走了。”
“或许它没死,逃走了呢。”
沈欢否认:“不可能,它肯定死透了。”
说完,她便瞧见了草丛中的异样,两人走近几步,发现低矮的灌木丛被压折了一片又一片,仿佛那具巨大的尸体曾被人从这拖过一样。
应无瑕在她耳边嘀咕:“我就说昨晚有另外一个人,在你之前用叶子贯穿了山魈心脏,之后你姗姗来迟,捡了个漏……”
沈欢头痛地闭上眼:“圣女看错了,从头到尾都只有我,更没有什么叶子,只有刀。”
女孩哦了声,继续在她耳边碎碎念:“我明白,我明白,宗门大师姐的自尊心嘛……你说是你,那就是你。”
沈欢:“……”
但尸体被莫名其妙拖走确实太过诡异,若这树林当真藏了第三人,她不得不多加防备。沈欢思忖片刻,将应无瑕往背上托了托,循着拖行的轨迹往前走去。
大概半个时辰后,她们来到一处陡峭的岩壁前,沈欢拨开眼前茂密的灌木,很快便发现一个半人高的漆黑洞口。她弯下腰,蹙眉往面看,离洞口近的地方还能看到点点血迹,再往,一股幽深寒意扑面而来,狭窄曲折的通道没入无光黑暗中,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应无瑕也打量了一会儿,低声道:“好像是往这座山内部去的。”
沈欢犹豫了一下,问道:“要进去吗?”
女孩蹙眉望着幽暗的洞xue,半晌,又回头看向身后郁郁葱葱的森林:“如果真有其她人的话,也许,她会更清楚离开这的路。”
那就是进去的意思了。
沈欢点点头,低声道:“抱好了,我们进去。”
第15章 说谎
进去的路上,女孩帮她举着火把,嘴巴也一直没闲着:“倘若我们一会
进去的路上,女孩帮她举着火把,嘴巴也一直没闲着:“倘若我们一会儿真遇上那人,要做些什么吗?”
沈欢抚了下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漫不经心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少女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那就只能跑了。”
沈欢:……
她无声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为“自己”打抱不平:“圣女,虽然我的功夫确实比不上你,但也并非一无是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铸剑山庄的大师姐。”
应无瑕一愣,忙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一无是处,只是昨夜那人的武功实在不可小觑,怕是能与平时的我平分秋色,以我们两个如今的状态,那是半分胜算也没有呀。”
沈欢眯了眯眼:“平分秋色?”
“是啊,”应无瑕严肃点头:“你可莫要小瞧她。”
“我自然不会小瞧她。”女人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劲,好笑地摇摇头:“圣女怎么就确定这一定有人呢,万一这真没人呢?”
“若没人,是什么东西把尸体拖走了?”
“走兽。”
“走兽会钻进这么深的洞吗?”
说话间,洞xue开始变得狭窄,温度也越来越低,她们借着昏暗的火光在狭窄的通道穿行,行到一处分叉口时,不得不停了下来。
原本模糊的血迹到了这也彻底消失了,沈欢蹙眉往不同方向看了看,正犹豫间,就听应无瑕哼笑一声,抬手从袖中飞出一只蛊虫。
“你的刀呢?”
沈欢反应过来,将刀递到她面前,虽然昨晚已经擦试过了,但刀刃凹槽仍留有一些干涸的血污,那只蛊虫在上面待了会儿,便挥动翅膀朝着其中一个岔道飞去。
她连忙跟上,不过一会儿,又感觉到应无瑕在她背后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半月,但她已差不多把女孩的性子摸透了。因为少与外界接触,便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即便是遇到了站在对立面的武林盟人,也是好奇多于敌意。
除此之外,她还有着很强的好胜心、显而易见的骄傲自负,与一点莫名其妙的虚荣。但比起还未成长起来的猛兽,她更想用漂亮伶俐的小狐来形容她有点狡猾,有点城府,但因年纪尚幼,依旧天真赤诚,白玉无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