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瑕怔了下,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切,仿佛此刻才算真正从那片亘古不变的寂寥跌回人间。
听曲怀玉同意在此休整两日,队伍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欢呼,她们定下住处,放置好行囊,便三三两两地散开活动去了。
待夜幕垂落,城依旧灯火如昼,像是正赶着什么热闹集会,戚岚出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身边人取下刺入她xue位的银针,才恍然回神:“花大夫……”
花别枝收回银针,嗯了声:“怎么了?”
她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您当真不告诉无瑕……你的真实身份吗?”
花别枝动作一顿,摇摇头:“急不得,她如今对我意见那么大……再说,当年若不是我一走了之,她和姐姐也不会受那么多苦,就算说,也得等到她喜欢我……”
“也许你告诉她后,她就喜欢你了呢?”戚岚认真道:“若说这些年,我从无瑕身上得到了什么教训,明白了什么道理,那就是不要对亲密之人有所隐瞒。”
花别枝好笑道:“你是在暗示我,让你又要瞒着她了?”
戚岚:“是。”
她应得这般干脆,花别枝反倒有些意外:“嗯?”
“你担忧无瑕因当年之事怪你,可无瑕并非无理取闹之人,相反,她比很多人都要心性宽广。”顿了顿,戚岚抬首道:“可心性宽广,并不代表可以一次次地骗她。我以前骗过她太多次,如今再也不想这么做了,若您觉得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我可以替您开口。”
花别枝蹙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啧了声:“这么看,你和无瑕还真是相配。”
戚岚还没说话,她便继续道:“罢了,我自己的事,怎么能让你来说,我会找机会说的。”
正说着,窗外传来熟悉的笑语声。花别枝转头望去,只见应无瑕抱着一坛酒,正和戚玄几人走在街上,脸上笑盈盈的,眼眸亦是明亮。
她安静瞧着,神色柔软下来:“她与你师傅倒是相处不错。”
戚岚眨了下眼,道:“师傅很喜欢她。”
“那是,”女人含笑道:“谁能不喜欢无瑕?”
“喂”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花别枝下意识望去,只见长街上灯火正明,应无瑕站在光晕,脸庞被映得泛着暖金,仰头朝她问道:“你们好了吗?”
“差不多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好了就下来吧,城有家大户办喜事,在西边办了晚会,能免费吃酒吃肉,一起去吧。”
花别枝脱口道:“席婵刚喝了药,怕是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转而露出一抹浅笑:“罢了,少喝些无妨,我们这就来,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收拾整齐的两人便来到楼下,花别枝主动凑到应无瑕身边,亲昵问道:“圣女还会喝酒?”
应无瑕扬起下巴:“自然会。”
“酒量如何?”
“千杯……”她瞄了眼含笑的戚岚,干咳一声:“尚可尚可。”
戚玄在旁问道:“花大夫,席婵的身体如何了?”
“好好喝药,会慢慢好转的。”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应无瑕已溜到戚岚身边,转头四下望了望:“怎么没见着江晚瑛她们?”
“她啊,被晚棠押在房画地图呢。”戚岚语气淡淡,“眼看离于阗越来越近,图才画了一半,晚棠急得厉害,今晚怕是不打算放她出来了。”
“那曲怀玉和沈欢呢?”
“出去采买物资了。”戚岚歪过头,温声道:“怎么不问问临禾?”
“我方才瞧见她了,”应无瑕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正和冯素还有武林盟的那群人一起逛街呢,我要是叫住她,她准得一直跟着我。”
“你不乐意她跟着?”
“她跟着我,便时时要顾着我,自己未必能畅快玩。”应无瑕笑了笑,“倒不如让她自在些,自己寻乐子去。”
几人边走边聊,越往城西去,街上的人便越发稠密。各色服饰混在一处,胡商的尖帽、中原的布衫、西域女子的珠钗叮铃摇晃,欢声笑语漫过整条长街。
到了最热闹的会场,更是人声鼎沸。
与中原贵族在灯火璀璨的酒楼摆宴截然不同,眼前是一座由夯土墙围拢的空旷院落,院中燃着数堆篝火,而篝火旁的人们击鼓唱歌,踩着节拍旋舞,看起来欢腾的不得了。
火光旁则架着铁架,牛羊肉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几人刚在篝火旁坐下,应无瑕便倒出一碗酒,嗅了嗅,递给戚岚:“你尝尝。”
戚岚怔了下,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应无瑕眼巴巴瞧着她:“怎么样?”
戚岚:“还行?”
“烈吗?”
“不烈。”
应无瑕放下心来,这才给自己倒了一碗,转身朝向花别枝:“花大夫。”
花别枝:“嗯?”
“多谢你风尘仆仆赶来。”她说着,仰头便豪气地一饮而尽,可酒刚入喉,脸蛋就猛地皱成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
花别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哎呀,你这……这是怎么了?”
应无瑕转头瞪向戚岚,声音发颤:“你不是说不烈吗?”
戚岚无奈道:“我尝起来确实不烈呀。”
事已至此,已不能半途而废。
应无瑕忍了忍,又转头看向戚玄,戚玄饮酒的动作一顿,见她一副泪盈盈的可怜模样,好笑道:“罢了,不必敬我了。”
“那怎么行?”应无瑕又倒满一碗,执拗道:“多谢你……养大你的徒儿。”
说罢,她又要仰头灌下去,却被戚岚捏住手腕:“好了,是不是已经有些晕了?我来喝吧。”
“我没晕,”应无瑕瞪她,“而且,这是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戚岚了口气:“你忘记上次喝醉后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迟钝地思索片刻,只记得那晚的旖旎,脸蛋渐渐红了:“你亲我吗?还是摸……唔!”
戚岚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几乎能感受到从旁边投来的两道视线,顿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压低声音道:“别胡说,我是说你喝醉后就口无遮拦,回头醒了又要后悔。”
应无瑕定定看着她,唇瓣动了动,湿软的舌尖在她掌心一扫而过。
“!”
戚岚睫毛一颤,猛地缩回手,耳根泛起红晕:“就说你喝醉了……”
她正要去拉应无瑕的手臂,身前的人却被旁边几个欢笑着的姑娘猛地拽了起来。应无瑕低呼一声,踉跄几步,转眼就被卷入篝火旁旋转的人潮。
戚岚心头一空,慌忙伸手:“无瑕?”
“别急。”戚玄按住她的肩,含笑道:“她被拉去跳舞了。”
花别枝也跟着站起身,眼底漾着笑意:“我也去凑个热闹。”
篝火噼啪炸响,人群踏着鼓点旋舞。应无瑕被人推着转了半圈,裙摆如花瓣般散开,脸上仍是茫然神色,花别枝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拉住她的手,宽袖随动作扬起。
“无瑕!”
应无瑕看向她,碧眸缀满细碎的光亮。
花别枝哈哈笑着,带着她一起加入旋转的人群,周围尽是陌生面孔,无人问来路,亦无人问去处。
衣衫翻飞如蝶,银饰叮铃作响,在欢乐的胡曲,应无瑕渐渐咧开嘴巴,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女人一同踩着鼓点,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依旧静坐在篝火旁的戚玄收回视线,温声问道:“你想去吗?”
戚岚一怔,扭过头:“师傅要带我去吗?”
“我可不去。”戚玄断然拒绝:“这种上蹿下跳的东西可不适合我,你若是想去,我把帕夏叫来,让她陪你。”
戚岚想了想被帕夏拉着跳舞的场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必了,我坐着就好。”
戚玄点点头,继续瞧着人群中舞蹈的两人,若有所思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花大夫,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戚岚干咳一声:“是吗?”
戚玄嗯了声,眯起眼:“医术好,人又热情开朗,我从前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来着?”
戚岚坐立难安,故作镇定:“我突然觉得,去跳舞也不错。”
戚玄道:“那我叫帕夏……”
话音未落,戚岚便站起身,匆匆忙忙往人群走:“不用了,我去找无瑕。”
然而刚踏入人群,她便心生悔意,周遭的陌生人你推我搡,各式乐声搅成一团乱麻,吵得她辨不清方向。
作为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进入这般汹涌的人潮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一串熟悉的银铃声突然破开鼓点,带着风扑进她的怀。
“哈哈,”应无瑕的笑声撞入耳畔,带着酒气的温热,“抓到你了!”
她放下心,搂住女人的腰问道:“跳得开心吗?”
周遭人声鼎沸,应无瑕也跟着拔高了嗓门,尾音裹着雀跃:“开心!”
戚岚被她这股子欢喜劲儿感染,弯着眼睛问:“还要继续跳吗?”
应无瑕正要点头,目光却撞上她被火光染成淡金色的眼眸。
女人银丝垂落,眉目温柔,身后是广阔天幕中的璀璨星河。她忽而心头悸动,往戚岚怀贴得更紧,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们去没人的地方吧。”
她从未在外面做过这种事,虽然觉得有些逾矩,身体却已先一步遵从欲望,将应无瑕按在了冰凉的土墙上。
远处的歌舞声还在断续飘来,衬得这漆黑角落愈发静谧。戚岚仰头噙住她湿润的唇,舌尖探入时,应无瑕热情地张口接纳,唇齿激烈交缠间响起暧昧的水声。
“唔……呼……”
应无瑕喘着气,卷翘的睫毛染上水汽,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她喉咙滚动,攥着戚岚的衣襟,一声声低唤:“戚岚……戚岚……”
“嗯?”
“喜欢你。”她呢喃着,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反手抓住戚岚的手往衣襟带,一条腿已缠上对方的腰,带着不容推拒的热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