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这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应无瑕索性板起脸,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这话本是带着几分威慑的,料想对方会收敛些。谁知花别枝盯着她紧绷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应无瑕:“……”
她当即柳眉倒竖,心头火起:“你笑什么?”
花别枝笑意未减,声音温温柔柔的:“既然不准叫无瑕,那叫瑕瑕好不好?”
这声亲昵的称呼听得应无瑕浑身一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不许!”
“咦?”花别枝故作讶异,“不喜欢吗?我家外甥女小时候,最爱听我这么喊她了。”
“你外甥女是你外甥女,我是我!”应无瑕忍不住拔高声音,“我乃魔教圣女,别以为叫得亲热些就能和我套近乎!念在你对戚……席婵有恩,我不同你计较,再这样胡言乱语,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这样吗?”花别枝轻轻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看来圣女大人肯对我露好脸色,全是看在席婵姑娘的面子上?”
应无瑕板着小脸,正要颔首应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那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无瑕,花大夫,你来了。”
应无瑕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不知怎的,竟从她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紧张。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戚岚两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歇会儿吗?”
戚岚不自然地干咳一声,语气略显含糊:“我……本来确实在歇着。”
可帐外的争论声陡然钻入耳中,惊得她一个激灵,忙胡乱套好衣裳,匆匆掀帘钻了出来。
“花大夫!”不远处又传来焦急的催促,“我们曲少庄主到现在还没醒,您快过去看看吧!”
花别枝眉峰微蹙:“说了不急,我……”
“您先去看曲少庄主吧。”戚岚连忙打断她,态度谦和,“无瑕身上只是些普通烫伤,不打紧的,我帮她换药就好。”
花别枝歪了歪头,拖长了语调:“只是些普通烫伤?”
戚岚抿紧唇,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正要开口,应无瑕已愤愤接话:“是啊,就是普通烫伤,有什么问题吗?”
花别枝一默,目光落在她鲜活的脸庞上,无奈了口气:“稍等。”
说罢,转身朝骆驼那边走去。
待她走远,应无瑕才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戚岚:“她瞧着与我们年纪相仿,你干嘛用那么尊重的语气和她说话?”
戚岚道:“无瑕,她救过我的命。”
应无瑕撇过脑袋,小声嘟囔:“好吧。”
“怎么了?”戚岚听她语气别扭,温声问道:“你不喜欢她?”
“也不是,只是……”应无瑕蹙了蹙眉,迟疑道:“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戚岚将脸转向她,唇瓣微张,似有话要说:“无瑕,她其实……”
话音未落,花别枝已抱着药箱走了回来,从中取出一个白瓷罐递过来:“喏,这个对烫伤有奇效,涂在伤处,不出三日便能好利索。”
戚岚忙接过来:“多谢。”
花别枝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应无瑕唤住:“等等。”
她转过身,眉眼间不自觉带着温和笑意:“还有事吗?”
“方才……”应无瑕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我态度不好,并非是讨厌你,你莫要生气。”
花别枝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我知道,没生气。”
“那就好。”应无瑕松了口气,补充道,“既然如此,你看过曲怀玉后,还请再来瞧瞧席婵,毕竟她才是你此番赶来的要紧目标。”
原来是为这个才好转了态度……
花别枝心中更是无奈,点头道:“圣女放心,我自然会好好为她诊治。”
得到她的保证后,应无瑕心中轻松了不少,待她离开,便对戚岚道:“走吧。”
戚岚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上药啊。”应无瑕把两只圆滚滚的手举到她眼前,意识到她看不见后,便用它们夹住戚岚的脸庞,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要是好得慢,你就得一直给我喂饭啦。”
戚岚弯起眼睛,温声应了,跟着她走到一处避开人群的沙丘上,盘腿坐下。
“这儿。”应无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位置,戚岚一边小心翼翼地蘸取药膏涂抹上去,一边轻声叮嘱:“若是涂到别处了,告诉我。”
“知道啦。”应无瑕坐得东倒西歪,全然没个正形。清凉的药膏敷上伤处,一股沁人的凉意顺着皮肤漫开,她舒服地舒展了眉头,侧头望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营地。
沉默半晌,她忽然问道:“要是眼睛能治好,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戚岚眨了下眼,摇了摇头。
“没有?真的假的?”
“真的。”戚岚认真道:“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是非要治好眼睛才能做的。所以,就算最后治不好,也不要为我失望难过。”
应无瑕挑了挑眉,忍不住轻笑出声:“明明是你的眼睛,怎么反倒来安慰我?”
“是啊,这是我的眼睛,所以不管它好不好,我都可以接受。”戚岚温声道:“无瑕,我没有什么非要做的事,倘若真有什么遗憾……那大概是,我从未真切地看过你如今的模样。”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往前蹭了蹭,两条腿圈到她腰侧,抬头啄了下她的嘴唇。
戚岚睫毛一颤:“嗯?”
“其实我和以前变化不大,”应无瑕嘀咕道:“可能就是瘦了些,你不信的话,摸摸就知道了。”
“我知道,”戚岚温声回应:“我之前摸过的。”
“那也是好久之前了,”应无瑕不依不饶道:“你再摸摸,也许我又变了点呢。”
戚岚忍不住笑了:“哪是好久之前,昨晚不还摸过吗?”
应无瑕一愣,反应过来后,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你不正经!我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戚岚摇摇头,慢慢帮她包扎好,“等到了于阗,也许我们能去昆仑一趟,你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吗?”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你们昆仑可是正道大宗,”应无瑕哼哼道:“我可是魔教圣女,她们会欢迎我吗?”
“我们昆仑没那么多规矩,再说……”她顿了下,慢条斯理道:“这个正道大宗已出了我这个杀人如麻的妖女,又怎么会管你这个圣女呢?”
应无瑕眼先是闪过一丝光亮,可转瞬便蹙起了眉,连带着肩膀也微微沉了下去。
“可到了于阗,也意味着离地图上标的那地方更近了。”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归是要走到此行的尽头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路将快进,直达于阗[墨镜]
第146章 且末之夜
走过白龙堆的漫漫沙碛,一路西行数日,楼兰的残垣断壁渐渐浮现在视……
走过白龙堆的漫漫沙碛, 一路西行数日,楼兰的残垣断壁渐渐浮现在视野中。
应无瑕转头望了望身后的驼队,道了声“我去瞧瞧”, 便纵身跃下骆驼。衣袂翻飞间,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飘向远处, 转瞬便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些时日, 武林盟人已不再时时看管她, 任她来去自如。就连曲怀玉, 自苏醒后也添了许多沉默,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心事, 再不复从前对应无瑕寸步不离的模样。
应无瑕轻盈地踏上夯土城墙,柔软的衣袍与围脖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一头长发亦是随风乱舞,露出清亮的碧眸和瘦削脸庞。
身下的古城早已荒废多年, 残存的建筑静静伫立在荒漠, 却再无半分人烟。东北方的佛塔原由夯土筑就,如今经风沙啃噬, 只剩个残破的轮廓,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应无瑕轻吁一口气,热风裹挟着沙粒掠过面颊,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远处的驼队已停在断墙投下的阴影歇脚, 人影与驼影交迭成一片模糊的黑。而戚岚正拄着杖缓步走来,行走间如履平地, 呼吸平缓, 眼见便是这几天喝药调理有了不错的效果。
应无瑕乖乖等着她, 待她登上城墙在身侧站定, 才收回目光,环视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残垣与风蚀沟壑:“这从前定是十分繁华。”
戚岚嗯了声:“南边的蒲昌海,原是绿洲环绕的广阔湖泊,往来商贸繁荣,甚至可以行船。可后来蒲昌海逐渐萎缩,慢慢变成了干涸的盐泽,楼兰便也因此衰败了。”
应无瑕忍不住侧头打量她,眼底泛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好像那种学堂的老师,脑子塞满了天南海北的繁琐学问,学生但凡问起什么,就能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仿佛这天下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戚岚淡淡道:“毕竟我读过许多书。”
应无瑕顿时不乐意道:“你是在说我读书少吗?”
“怎么会?”
“我也读过很多书的。”应无瑕不服气地哼了声,昂起下巴道:“比如《寒江刀影录》《雾锁青城诀》《鸳鸯传奇》《鲛人记》《天下第一剑》……”
戚岚听她像报菜名似地报出一串话本,连忙打住:“手还疼吗?”
“不疼了。”应无瑕抬起手让她瞧,那如今只缠着几圈薄薄的药巾,“花大夫的药确实有奇效,要是能赶紧到昆仑就好了。”
戚岚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前几日,她们将从三渡坡老板那得来的解药交与花别枝后,她却言说在路上风餐露宿,实在不适合钻研解药,而且手边也缺合适的工具,最好到了清净安稳的地方再做研究。
顺手,她还把一直昏迷不醒的老板给治醒了。
应无瑕想到这,不禁嘟囔:“那可是我压箱底的蛊毒,她还真是厉害,轻描淡写就给解了。”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高兴吗?”
应无瑕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息道:“她能轻易解了我下的蛊毒,我自然不高兴。但她既然有这般本事,那说明医术确实是极高的,或许真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戚岚的神色柔和下来,与她并肩立在这片苍茫黄土之上,良久才伸手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将手搭在她掌心,随她纵身跃下,临了又回头望了一眼,随口道:“也不知它还能存于这世上多少年。”
“谁晓得呢,”戚岚虚拢着她的手,“或许千百年后,它依旧会伫立在这。”
“可千百年后,我已经不在了。”
戚岚失笑:“你若还在,岂不成了老妖怪?”她眨了下眼,柔声道:“人这一生,在悠悠历史长河不过蜉蝣一瞬,所以尽情活过就足够了。”
而后几日,驼队在无垠黄沙中走走停停,白日,太阳将沙丘烤得发烫,她们便用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疲倦的眼睛;到了夜,星河寂寥,驼铃声在空旷的大漠中荡出老远,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在若羌歇了短短一夜,天还没亮透,她们便又上了路。披星戴月,脚踏黄沙,在漠漠黄沙中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
有时走得乏了,应无瑕会带着石榴先跑出去,为她们探路寻水,更多时候,她会与戚岚坐在同一只骆驼上,看不尽的黄沙连着天际,仿佛这世间只剩下阵阵铃声,还有彼此掌心传来的一点微温。
十余日后,且末城终于遥遥在望。
待走近了,才见城门处车水马龙,西域商队与中原使者的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身后是依旧沉睡的荒漠,身前却是骤然涌来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