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当天边的金色朝霞漫过巍峨
昆仑山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
当天边的金色朝霞漫过巍峨山巅时, 药房所在的那间屋子也渐渐热闹起来。
应无瑕站在木桶旁,抬手稳稳牵着戚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踏入热气氤氲的水中。
戚岚将长发一丝不地盘在脑后, 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软衫,被水一浸, 便紧紧地贴在了肌肤上。她在水中适应了片刻, 才松开应无瑕的手, 缓缓坐了下去。
应无瑕见她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试探着往水面探了探,哪知刚一触到, 便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真的不会受伤吗?”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花别枝,担忧道:“你这解毒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放心, 烫不坏的,这水温越高还越好呢。”
一边说, 她一边提着那桶熬好的药汁, 气喘吁吁地朝她们走来:“别光站着了,快过来搭把手。”
应无瑕反应过来, 连忙将她从沉重的体力活中解救出来,她这才直起腰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又从怀掏出早已备好的针包,摊开在旁边的矮凳上。
十几根细长的银针被她精准刺入戚岚身上的xue位, 女人盘着腿,始终一声不吭, 等花别枝收了针才问道:“你确定要我运功吗?”
花别枝嗯了声:“就像你从前初学时那样, 让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慢慢来就好。”
“好。”戚岚颔首应下, 素白的双手搭上膝盖,不消片刻,身周的水波便渐渐泛起轻微的涟漪。一旁的应无瑕始终悬着心,忍不住问道:“现在运功不会疼吗?”
“疼是肯定的。”花别枝语气平静,“但只有这样才能加快药效。要么忍着一时的疼,尽快把毒清干净,要么就每天喝药慢慢调养,换作是你,会选哪个?”
应无瑕蹙眉道:“那你现在这个法子,又能有多快见效?”
“这得看今天第一次的效果了。”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你说的来。”
褐色的药汁被她缓缓浇进木桶,应无瑕站在一旁,目光始终锁着戚岚的一举一动,可她心又万分清楚,戚岚向来是个能忍的性子,除非疼到实在撑不住,否则绝不会显露半分。
她无声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安安静静地守着。
渐渐的,热气腾腾的的白雾漫溢开来,一点点充盈了整个屋子。明明没有生火加热,木桶的水却咕噜噜冒起泡来,像是要沸腾一般。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戚岚的脸庞仍是苍白的,长睫与额前垂落的碎发都被水汽浸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忽然,她身体轻轻一晃,眉头蹙起,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应无瑕腾地跳了起来:“戚岚!”
疼痛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经脉,顺着血液钻向四肢百骸。戚岚喉间不受控地滚出一丝低哑的气音,又被她咬住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痛感再次翻涌,她才慢慢躬下腰,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呻吟:“唔……”
女人上翘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一抹潮红,几颗透明的泪珠挂在睫尖,随着扑簌簌的颤抖落了下来。
应无瑕登时六神无主,在木桶旁急得团团转:“你,你……这个要泡多久?”
花别枝道:“最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也太久了!”应无瑕道:“算了算了,慢点就慢点,我们……我们慢慢喝药就好。’
“无瑕……”
应无瑕一怔,猛地扭过头,女人漂亮的脸庞淹没在朦胧雾气中,潮湿的睫羽掀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了,别怕。”
“我有什么怕的?”应无瑕恼道:“又不是我疼。”
“不怕就好。”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因为持续不断的疼痛,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要不要牵着我?”
应无瑕怔了下,上前几步,一声不吭地牵住她的手。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很轻:“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不然呢?”说这话时,她还气哼哼的,“我会一直在这,所以,疼就不要忍着,捏我就行,我不怕疼。”
“那可悠着点,”花别枝懒洋洋靠在摇椅上,不着调道:“把手捏坏了就不好了。”
应无瑕:“……”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花别枝,直把女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着站起身,背着手向门外走去:“我去瞧瞧今日是什么餐食。”
应无瑕哼了声,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又开始僵硬,便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展开她蜷起的指节,再将自己的手指滑了进去,与她牢牢扣在一起。
“别怕,”她抿了抿唇,耳尖微热,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待漫长的两个时辰终了,日头已升至头顶,戚岚也似虚脱一般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应无瑕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安置妥当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花别枝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
她的身影已跑出数步,声音顺着风飘来:“去找戚长老,我答应过每日向她报戚岚的身体情况。”
沿着山路蜿蜒向下,来到山的另一侧,便是戚玄居住的院子,应无瑕远远看见青砖灰瓦,正要提步加速,却在半路遇到了几日没见的人。
“曲怀玉?”她蹙起眉,看着面色仍显虚弱的女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曲怀玉瞧她一眼,淡淡道:“我来拜访戚长老。”
虽然早知道曲怀玉敬仰戚玄,隔三差五便要来见她,但伤病未愈的情况下还如此积极,应无瑕不禁咂舌:“你是真不怕落下病根。”
曲怀玉道:“毕竟今日见后,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应无瑕一怔:“什么意思?”
“哦,还没来得及让人通知你。”曲怀玉语气倦怠,“明日我们便要再度启程,往后的路,改由师傅带队。”
“明日?”应无瑕错愕道:“怎么这么急?”
“急么?”曲怀玉侧过脸,瞧了眼难得晴朗的天空,“我们已经在此耽搁太久,自离开中原至今,也过去不少时日了。”
“可……”应无瑕不禁蹙眉,“一定要明日走吗?就不能再多留几日?”
“不行,这是师傅的决定。”曲怀玉轻一声,转身直视着她,“你该清楚,若由师傅领头,她断不会再给你从前那般自由,有她在队伍,你也再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最好将席婵姑娘留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拧起。
曲怀玉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或者说,是戚姑娘。”
“你……”
“放心,我没把她的身份告诉师傅。”曲怀玉声音压得更低,“她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是回想起来,那么早以前,你们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守在彼此身边……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她。”
应无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这种话从你嘴说出来,还真是奇怪。”
曲怀玉摇摇头:“应无瑕,就算看在这几日同行的情分上,听我一句劝,把她留在这吧,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应无瑕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如今你既已知晓一切,还要继续老老实实完成武林盟派给你的任务吗?”
曲怀玉沉默了足有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就不劳圣女费心了。”
话音落,她抿紧唇瓣,拂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深处。
寂静雪峰之中,寒意悄然弥漫开来,一点一点裹住应无瑕的身体,到最后,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抬脚朝着戚玄的院子走去。
“来了?”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戚玄刚将沸茶斟进瓷碗,示意道:“外面冷不冷?要不要喝点茶暖暖身子?”
应无瑕没应声,只抬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认真唤道:“戚长老。”
“嗯?”戚玄不经意回头,瞧见她与往常有异的神色,不禁心头一紧,停下动作:“怎么了?难道是岚儿……”
“她没事,已经休息了。”应无瑕打断她的话,心中的决定愈发清晰起来,“戚长老,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应无瑕张了张嘴,本该说出话此刻却像堵在喉咙口,重得难以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因攥紧而泛白,连嗓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接下来这些日子,请您……帮我照看好戚岚。”
不知何时,天边的霞光褪成浅粉,又揉进一层灰蓝,当最后那点天光消失殆尽,昆仑山的夜便再度来临。
披着一身清冷月光,晚归的人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屋仍未点灯,静得落针可闻,应无瑕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刚坐下,一只手就从身后绕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回来了?”
应无瑕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戚岚带着倦意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沙哑,“去找师傅了吗?”
“嗯。”
“怎么去了这么久?”
应无瑕弯腰钻到她怀:“和她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可有趣了。”
女人眯着眼笑了声,声音软绵绵黏在一起:“我小时候才不有趣。”
“有不有趣可不是你说了算。”应无瑕在她怀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窝着,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慢吞吞唤道:“戚岚。”
“嗯?”
“我明日……要下山买药。”
戚岚没多想,轻轻嗯了声:“去吧。”
“听说那味药挺罕见的,山下的于阗未必有,说不定得去隔壁镇子,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戚岚一怔,低声问:“什么药?”
应无瑕含糊地唔了声:“槿草参。”
槿草参?
“倒确实是个罕见的药,”她歪过头,狐疑道:“但我的病,现在还需要添新药吗?”
应无瑕忙道:“当然是花大夫需要,我才去买的,你难道还怀疑花大夫吗?”
戚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当然不。”她无声吐了口气,手臂收得紧了些,声音难得带了点软弱:“不能叫别人去吗?你今日还说,会一直陪着我。”
应无瑕抿了抿唇,翻过身,露出一副笑吟吟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了?”
她抬手胡乱揉了揉女人的脸蛋,语调轻松:“还不是因为我脚程快,又细心,旁人去买药我不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害怕,我就请戚长老过来陪你,好不好?”
戚岚别过脑袋:“不必……”
“就这么说定了!”应无瑕打断她,故意哼了声,凑上去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谁让某人现在跟小孩儿似的,还需要人陪,可怜的不得了。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就努努力,争取两天就回来。”
“真的?”
“真的,”应无瑕弯起眼睛,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兴许两天后,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能看见了。”
戚岚无奈道:“怎么可能那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