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瑕闻言,连忙收剑后退,抬头细细打量面前的黑袍人。
比她瘦削太多的身形,即便缠满层层绷带,仍纤细得不成样子。
这人原本,该是个如何纤弱的少女?
“段九义!”她忍不住怒喝:“你又抓了无辜之人来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吗?”
段九义蹙起眉:“又?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冷血无情、寡廉鲜耻就足够了!”
段九义眉梢轻挑,片刻后冷笑一声:“这话倒是耳熟,从前有一个厉害的大夫也这般说过,可惜她早已化作黄土,而被她唾弃的我却成为了世人称颂的医仙,你说可笑不可笑?”
应无瑕嫌恶道:“你也配称医仙?漠视生命、目空一切,我认识的江湖游医都比你更有仁心!”
“漠视生命?”段九义针锋相对:“这般义正辞严的话,从手上沾满鲜血的魔教圣女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至极。”
应无瑕冷声:“最起码,我从不无故残害弱小。”
“可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常态。”段九义讥诮道:“圣女高高在上,可曾见过饿殍遍野,兄食其弟?可曾听过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她摇摇头,声音愈发冷厉:“我的母亲本是吟风山庄的一名普通门徒,却死于武林盟剿灭子夜阁之战中,我的父亲则为了一口粮食被人活活打死。若不是足够自私,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你说残害弱小是错,可为何我眼中所见,尽是这等‘错误’之事?!”
“说来说去,你总有理由!”应无瑕猛地一挥剑:“如若你心中有恨,为何不向害你之人挥刀?如若这世间当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当年,药王谷谷主为何会收你为徒?她落得那般下场,还有她的女儿,姜云遇……姜云岚,她们遭遇的一切,难道都是活该吗?”
段九义忽地抬起眼,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应无瑕。
应无瑕毫不退让地瞪着她,执拗道:“你说,她们是活该吗?”
半晌,女人缓缓歪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圣女怎么还在信这套谣言,我早说过,她们落得那般下场,并非我的过错。”
她眨了下眼,声音仿若梦呓般轻了下来:“当年在药王谷,我曾想过救她。她的药害死了先帝,在世人眼中已是非死不可,但新帝敬仰她,不愿她死,便派我去处理这件事。于是我告诉她,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药王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显露于人前。可她拒绝了……她亲手点燃了药师堂,自己跳进了那片火海。”
了一口气,她继续说:“可惜……她的女儿撞见了这一幕,她认定是我杀了她母亲,执意要取我性命。既然如此,我只能把她杀了。”
应无瑕睫毛一颤:“你……”
思绪百转千回,骤然间,她想通了什么,愕然拔高声音:“新帝为何会派你去?你们之间到底……”顿了顿,她厉声喝道:“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段九义却不答,只是眯了眯眼,幽幽望着她:“我倒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一直对姜家的事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脚下地面却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比先前更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众人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嗷呜!”
狼嚎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显然是被此处的声响与血腥气吸引。雾中幽绿光点骤增,如鬼火浮动,迅速向几人合围。
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的曲怀玉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去拉沈欢,却被对方猛地甩开:“别碰我!”
她怔在原地:“师姐……”
“你现在这样子又是做什么?”沈欢冷冷看向她:“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谊可言,别逼我对你出手。”
说罢,她伸手牵住黑袍人的衣袖,道:“我们走。”
黑袍人喉间发出沉重的喘息,横身挡在段九义与沈欢身前。狼群本已蓄势待扑,却在嗅到毒人身上的气味后畏缩不前,竟在三人后退时,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应无瑕怒声道:“段九义,你想往哪儿走!”
她提步就要去追,哪知面对她,这群狼却瞬间凶猛起来,十余道白影如离弦之箭朝她与曲怀玉扑去。
沈欢下意识回头,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狼群已如潮水般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两人且战且退,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
“怎么?”段九义凉凉道:“不放心?想帮她们?”
沈欢抿紧唇,想到她方才说的故事,不自觉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还用不上我帮,走吧,待你找到你想要的,就实现我们的约定。”
地动山摇、狼嚎不止,弥漫的血腥气与愈发浓重的雾气将最后一点人影也抹去。
她们彻底被这混乱的漩涡冲散。
第175章 转折点
很快,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林间依旧雾气氤氲
很快, 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林间依旧雾气氤氲,草丛深处不时传来的轻响,像有什么在暗中穿行。行至一处稍显平坦之地, 沈欢停下脚步,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位老人家?”
段九义反问:“你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沈欢略显迟疑:“应该……和沈庄主在一起。”
“沈庄主……”段九义沉吟片刻, 抬眼看向沈欢, “沈姑娘称呼自己的母亲, 倒是颇为生分。”
沈欢平静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段九义怔了下, 随即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哦?”
沈欢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暗暗忖度起来。
同行这么久以来, 段九义在她面前都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两人所处的形势实在不对等。若她想扭转被动局面, 势必要从段九义口中探出更多信息,或许, 只有先适当抛出自己的秘密做饵, 才能诱使她卸下防备……
想到这,沈欢缓缓道:“方才段谷主说, 您的母亲死于武林盟对子夜阁的讨伐中,真巧……我的亲人也是,所以, 我对武林盟并无任何好感。”
见段九义仍瞧着她没有作声,沈欢了口气, 继续道:“至于沈庄主,她收养我做女儿, 也并非同情我, 而是为了给她的亲生女儿做掩护。”
段九义眨了下眼, 微微歪头:“她的亲生女儿, 莫非是曲怀玉?”
沈欢默了下,唇角掀起一抹苦笑:“果然,谁都能猜到。”
段九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便兴致寥寥地往前走去。
沈欢不由蹙眉,想起方才她与应无瑕对峙的场景,试探着开口:“段谷主,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对您害死前任药王谷谷主一事,如此深信不疑?”
段九义声音低沉:“沈姑娘,不该问的别问。”
“我听说,当年的药王谷谷主与先帝往来密切,常被召入皇城。可后来有一天,先帝服下她调制的汤药后骤然崩逝,世人都说是她害死了先帝,而她也葬身于药王谷的火海。”沈欢略作停顿,若有所思道:“可那位谷主,明明当年也是名满天下的医仙,她为何要谋害先帝?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沈姑娘。”段九义警告似地唤了一声,目光冷冽,“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欢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视线:“谷主又在紧张什么?莫非真如圣女所说,先帝之死,确实与你有关?”
“你好大的胆子。”段九义转身靠近她,声线愈发低沉,“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挡在她的身前。
段九义一怔,望着黑袍人缠裹着绷带的下颌线条,眸光微动:“你……”
“这就是我的倚仗。”沈欢抬眼直视着她,“现在看来,你这宝贵的毒人,比起你来,似乎更在意我的安危。”
段九义忍不住抿紧唇,半晌,竟低低笑出声来。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好啊,好极了。”
“段谷主……”
段九义打断她,冷漠道:“既然你对当年的事这般感兴趣,那便好好听着。”
雾气在林中无声流淌,女人的声音穿透迷蒙,缓缓响起。
“先帝确实与前任谷主姜林芝关系亲厚。当年先帝尚是储君时,常微服游历,因而结识了在外行医的姜林芝。两人性情相投,很快便成为挚友,即便后来其中一人登基为帝,这份情谊也未曾疏远。”
段九义说着,微微眯起眼:“这位先帝,起初也算励精图治,堪称明君,可惜后来患上了一种古怪的头疾,发作时痛不欲生,几近崩溃。姜林芝为此频繁入宫看诊,可这病症始终无法根除,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先帝的性情逐渐扭曲,变得暴戾多疑。那时朝堂上告密成风,先帝稍有不顺,便令朝臣血溅丹墀。到最后,竟因一次直谏,就要废黜自己从小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
从那年夏天起,段九义便时常在谷外见到那个人。
那位气质清贵、眼眸锐利的大皇女,常常带着侍从静候在谷外,只求能见姜林芝一面。
可姜林芝始终不愿相见。
当段九义提起此事,姜林芝便摇头道:“我明白她的来意,她想请我入宫,劝一劝陛下……可事到如今,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
她在心底想,若说皇帝还对谁留存有一丝信任,那便是姜林芝了。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老师是个好人,或者说,是一个迂腐到令人生厌的好人。她固守着医者不可害人的准则,执拗地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拯救,即便是“杀一人而救更多人”这般浅显的道理,她都无法接受。
明明有的人死了,对其她所有人都是好事。
可那是姜林芝,即便挚友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当年模样,她也绝不可能下此狠手。
段九义心中虽不认同,但姜林芝终究还是她的老师,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去往堆满药经的书房时,她瞧见了坐在临窗桌案前的女孩。姜云岚一手托腮,另一手翻看着医书,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而在她膝头,则蜷缩着一个呼呼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她走了过去,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姜云岚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她,又飞快瞥了眼自己的妹妹,确认她没醒后,才放轻声音道:“我在看从前的头疾病例。”
“看这个做什么?”
“母亲很为难,”姜云岚说道:“若我能找到治好陛下头疾的法子,也许,大家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段九义怔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
这个女孩似乎天生早慧,明明不过十岁的年纪,已有了她母亲的一副慈悲心肠。
可是……
太可笑了。
无数名医大家穷尽心力都找不到根治之法,一个孩子,又如何能够做到?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淡淡道:“事情不是你想得这般简单,并非治好她,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你不明白,隔阂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了。”
望着女孩清黑的眼睛,她加重语气道:“而你 ,无能为力。”
“即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
姜云岚收回视线,指尖翻动书页,认真道:“如若连试都不试就说不行,不就等于……彻底放弃陛下了吗?”
那之后的不久,姜林芝再次发现她用活人试药。
与第一次的震怒责罚不同,这一回,女人眼中只剩彻底的失望,最终将她逐出了师门。
她无法理解,为何姜林芝会如此决绝?
那些试药之人本就无人问津,即便不用于试药,或许不久后也会饿死、冻死、病死,可若新药试成,就能救回更多性命。
就像姜林芝对待大皇女那般,明明她一念之间就能改变局势,却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说什么医者救人,明明她只关注一人性命,却不关注更多人的性命!
何等冷酷、何等虚!
她如丧家之犬般快步离开药王谷,又一次看到了那位静候在谷外的储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