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枝张开双臂,严肃许久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这些匠师的到来,仿佛终于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了生机。她们精于机巧,甫一抵达,便开始改造水道、营建新房、分隔人群。更有像阿眠这样的医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诊治病患的行列之中。
那些从西域带来的药物,当真发挥了效用。
只一个月,新染病者便不再大量增加,病患也渐渐康复。逝者得以安葬,生者走向新生。
萧砚书康复那日,窗外阳光正好,她推开房门,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长街上虽仍行人稀疏,却已有店铺重新开张。
她静静凝望着这一切,最终,郑重地向秦拂海行了一礼。
秦拂海怔了怔,连忙上前搀扶。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能与萧砚书成为朋友。
三月春回,万物复苏,干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医师们陆陆续续离开,在此驻留数月的圣女朝她们挥挥手,心情颇好地告别:“再见啦,以后有空可要来苗野做客。”
另一边,阿眠满脸惊讶地跑到她身边,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鹿桓,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来头?!”
秦拂海不解:“你说姜黎?什么什么来头?”
“她竟然记得每一味药的名字!两三百种呢!还有它们各自的功效!”阿眠向她比划着,“这两个月她只是在旁帮忙,我从未特意教过,她竟然全都记下了!”
秦拂海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她很有天赋。”
“这可不行,”阿眠嘟囔道,“她才多大?我像她这般年纪时,也就记住了一百多种。不行,这可不行。”
说着,她又转身回去,伸手指向姜黎:“喂,你。”
姜黎茫然地抬头看她。
阿眠憋了会儿,哼哼道:“我看你资质不错,虽然不如我,但确实不错,要不要认我当师傅?”
女孩愣住,还没说话,阿眠便又抱住她摇晃:“求求你了,当我徒儿吧!我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师傅的,求求你了!”
终于,姜黎在摇晃中笑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师傅。”
不久,她们一行人也返回了栖鹤山庄。
事情已了,秦拂海欲要吩咐阿眠等人返回疏榆,阿眠却摇头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
“我们来前,城主大人特意嘱咐过,务必时刻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秦拂海失笑:“我哪有什么危险?何须你们保护?”
“那也不行。”阿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凑近道,“况且……大家头一回来中原,心都新奇得紧,多留些时日应当不妨事吧?”
秦拂海一怔:“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何时回去,我们便何时回去。”
“哎?你……”秦拂海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叉腰,“究竟你是少城主,还是我是少城主?”
阿眠在远处回头笑道:“你自己先着急一下吧!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不回,我们可要把你绑回去了!”
四月份时,栖鹤山庄的桃花盛开,漫山遍野都是盈盈春色,恰逢萧砚书二十九岁生辰,众人便聚在湖畔水榭饮酒庆贺。
席间,许寒枝于湖面舞剑,身姿翩然若鹤,而小舟静坐在不远处,提笔绘下这闲适光景。
画成后,几人围到她身边,赞不已。
小舟难得赧然,提起笔,在画中诸人身侧一一写下姓名。
写到萧砚书时,她笔尖微顿:“殿下……”
萧砚书莞尔,自她手中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名姓。
欢声笑语中,沈长和来到秦拂海身边,递出那半张地图:“这个还你。”
秦拂海这才想起此物,却未接过,只问道,“那位苗野的姑娘……”
沈长和哦了一声:“她啊,性子颇是内敛,同行路上,除了说起她们圣女时神采奕奕,其余时候跟个哑巴似的。”
秦拂海不禁轻笑,又问:“你可想过往后要做些什么?”
沈长和思索片刻:“日后……我想寻个清净处潜心钻研锻器之术,丹阳峡便不错,这些日子与你身边那些匠师探讨,我悟出了些新的门道,过些时日想试试看。”
“是吗?”秦拂海低道:“真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啊。”
到了晚上,许寒枝喝多了酒,哼唧着要她抱。回到客房后,秦拂海为迷迷糊糊的人褪去外衫,妥帖安置在床上,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拭她泛红的面庞。
“阿鹿桓……”
“嗯?”她坐在床沿,垂眸望着女人酡红的脸蛋,心情颇好地捏了捏。
许寒枝蹙了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将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掌心。湿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敏感的肌肤,秦拂海不自觉蜷起指尖:“寒枝。”
“嗯……”
终于,她用手撑着床面,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吻上女人的唇瓣。许寒枝睫羽微动,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告诉你一个秘密……”
良久,醉意朦胧的人呢喃道。
秦拂海:“什么秘密?”
她吃吃一笑,眼眸氤氲着水汽:“萧砚书告诉我,我的生辰,其实是,正月初五……”
秦拂海眨了下眼,没有作声。
“所以,我才是姐姐……”许寒枝得逞般地弯起眉眼,“糟糕,我不会永远只是你最好的妹妹了。”
时光匆匆流逝,秦拂海仍是不太懂中原朝堂中的明争暗斗,但当夏日再度来临时,她已从坊间日益紧张的流言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她们离京都越来越近,无数身影正于暗处潜行而来,即将聚于这座王朝的中枢之地。
所有布局似乎已悄然就位。
可在这节骨眼上,许寒枝却要她留在京都外等她。她心知许寒枝在担心什么,断言拒绝,争吵到最后,许寒枝红着眼睛道:“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
“我若是听话之人,就不会来中原寻你!”
“你!”
许寒枝气急,拂袖而去。
夜,她又板着脸回来,冷声道:“你若非要跟去,必须时刻待在我身边。”
秦拂海莞尔:“不然呢?”
女人抬眸瞪她,可当秦拂海靠近时,她还是无奈地了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颊枕在她肩头,闷声道:“你真是烦人。”
秦拂海放松下来:“我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
话音戛然而止。
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秦拂海愕然退了两步,浑身气力骤然抽离,险些软倒。许寒枝稳稳揽住她,声音轻如息:“等我回来。”
“你……”秦拂海倒抽一口冷气,竭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秦拂海心头一紧,慌忙翻身下床,脚步依旧踉跄。
“许……许寒枝……”
门外,阿眠扶住她摇晃的身形:“阿鹿桓。”
“她人呢?”
“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秦拂海呼吸急促起来,抬眼盯住阿眠,“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阿眠蹙眉:“寒枝说了,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愿将你卷进来。”
“可是,太,太危险了……”
“是啊。”阿眠用力攥住她的手臂,“正因危险,你才更不能去!”
她已记不清那日与阿眠争执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她还是固执地追了出去,沿着不久前,从萧砚书等人密谈时听到的路线策马疾驰而去。
她沿官道追出三十,终于在京都外的峡谷追上了那支深夜疾行的队伍。然而当她冲到阵前,却不见许寒枝,也不见萧砚书。
领军的只是萧砚书麾下一名副将,见到秦拂海后,惊讶问道:“秦姑娘?您怎会在此?”
“萧砚书呢?”
“殿下命我等先行,她随后便到。”
“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又起,原是阿眠带人追了上来。她眨了下眼,勒马环顾,明明是燥热的夏夜,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心头陡然升起,逼得她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山巅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撕裂夜幕,预先埋藏的火药接连炸裂,巨石如暴雨倾泻,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战马惊嘶,将士哀嚎,一切声响瞬间被爆炸吞没。
秦拂海被气浪掀下马背,阿眠惊呼着扑来用身体护住她,一块巨石砸在旁边,碎石飞溅如雨。
“是埋伏!”有人嘶声厉吼,“中计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峡谷两端出口已被炸塌的山石彻底封死,整支队伍成了瓮中之。
双耳轰鸣不止,秦拂海在弥漫的硝烟中踉跄起身,浑身上下早已血迹斑斑。她茫然抬头,望见了眼前的人间炼狱那些兵马将士,那些随她而来的千机匠,此刻正在火海与落石间挣扎、死去。
那一夜,无数人马向她们围剿而来,刀剑相交,尸骸遍地,血水浸透了整片土地。秦拂海竭力护住阿眠,不知受了多少伤,到最后,只凭着最后的本能挥刀。
待天光破晓之时,远方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阿鹿桓!”
许寒枝满脸惊惶,甫一下马便踏着满地尸首踉跄奔来。
在她身后,小舟举起圣旨,高声道:“陛下突发急症,于寅时驾崩于养心殿,临终亲颁遗诏,传位于三皇女萧砚书!尔等皆为大燕子民,见此诏如面君颜,还不速速跪拜归降?”
秦拂海精疲力竭地跪在血泊中,面容已被血污覆盖得难以辨认。许寒枝扑到她身旁,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带着哭腔道:“没事了……没事了……”
秦拂海眨了眨被血黏住的眼睛:“阿眠……”
许寒枝一怔,下意识望去她身后,瞳孔骤然一缩。那个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人,此刻正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双腿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秦拂海喘息着,缓缓抬起头,向四周环顾。
原来除了自己,这早已没有还能站立的人了。
她浑身颤抖,指节攥得发白,喉间终于迸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呜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