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岚睫毛轻颤,抿紧了嘴唇。
“据我所知,‘清晏’这个年号,乃是燕朝第一位女帝的年号。彼时在她的治理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南巡途中,她突遭刺杀,一支冷箭自百丈外的林中射出,直贯心口。虽经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从此性情大变、体弱多病,据说到最后都未能擒住刺客。”段九义顿了顿,声音透着讥诮,“可即便如此,她仍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才离世,还留下了唯一的女儿……这位陛下,当真是厉害啊。”
戚岚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段九义微微侧首,一双漆黑眼眸幽幽望向她,“那融入女帝骨血的毒,随着她的血脉传了下去,这是绵延不绝的诅咒,因此她的每一代后人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你那好母亲,定是也看过了那些信,明白了一切。”
于是,对姜林芝而言,坐在朝堂之上的圣上不再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挚友,更是因她师祖的刺杀而无辜遭难的受害者。
她不明白师祖为何要那么做,但她认定无论如何,她的朋友都是无辜的。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才不愿放弃她、不遗余力想要治好她。
“这一切多么讽刺啊。”段九义嗤笑道,“若不是药王谷的师祖刺杀当时的天子,天子的后人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头疾之苦,你的母亲更不会因此而死。这怎么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戚岚攥紧拳:“可药王谷的先祖,有她们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竟要刺杀一位好皇帝?”
“我无法断言她们谁对谁错。或许,谁都没做对,谁也没做错。”戚岚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更没有做错。于她而言,先帝确实无辜,她心中有愧,只说明她本性良善,而正是因为她本性良善,当年才会把你捡回去。”
段九义一默,忽然没了声音。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论证我母亲存有私心,可那又如何?”戚岚嗓音愈发低沉,“你以为这样便能证明,我母亲之死只是因果报应吗?或许当初确实种下了那个因,但这么多年,它本可以有无数种果,是你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最终最坏的结果,你别想逃避责任。”
说完,她直起腰:“快走,之后的路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最好闭上嘴。”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钻到了另一边,这远不如先前宽敞,满是纵横交错的木架与散落的碎石,沈欢见她过来,侧身让出了位置。
“无瑕呢?”
“在上面。”
果然,应无瑕正在高处探路,手中夜明珠的光芒在幽暗若隐若现。过了会儿,头顶便传来她的呼唤:“这儿能走,往上爬”
几人闻声,依次顺着木架向上攀去。戚岚落在最后,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凝神思索。
其实,自从之前在老人那听完手札上的记载后,她就一直觉得“姜黎”这个名字隐隐耳熟,仿佛在哪听过。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姜黎是药王谷的先祖,母亲也从未提过。那应该是在别处,是在……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一位老人……
究竟是在哪儿?
终于,她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星点声音。
“岚儿,来……”
“叫奶奶……”
“姜黎……”
戚岚睫毛一颤,微微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
多年前,戚玄收她为徒后,带她离开苗野返回昆仑,却并未走大多数人常走的商路,而是从北州绕行,来到了西域之北,一处被誉为“塞上江南”的地方。
那时,戚玄带她去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那是个绿荫如盖的小院,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老人就坐在藤椅,膝上蜷着一只慵懒的花猫,脚边围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狗。
戚玄牵着她走进去,笑着唤了一声:“姜黎姑姑。”
老人闻声回头,似乎愣了愣,才缓缓绽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好久不见了,玄儿。”
“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
“好得不得了,腿脚也还利索。”老人笑道,“你师傅呢?她身体如何?”
“自然也好。”说着,戚玄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神色冷淡的少女拉到身前,“看,这是我新收的徒儿,随我姓戚,叫戚岚。”
戚岚眨了下眼,抬头望着老人,没有作声。
戚玄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悄悄拍了拍她的后背:“来,岚儿,叫奶奶。”
终于,女孩张开嘴,干巴巴唤道:“姜黎奶奶。”
“哎,好孩子。”老人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顶,目光扫过她颈间已愈合的伤痕,不禁动作一顿。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收回手,轻轻了口气。
“辛苦了。”
……
原来如此。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后,戚岚眨了下眼,面露恍然。
原来是这样。在那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她们曾有过一次短暂而宁静的交。
原来,刺客并非不知所踪。她们离开了中原,去往西域,寻到了故人,从此再没有回来。
第203章 晚瑛
夜色渐深,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
夜色渐深, 地面上的人纷纷点燃火把。江晚瑛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掌心也磨出了血痕,却还在坚持往外扒着碎石。终于,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底下传来清晰的声音:“晚瑛”
“晚棠姐姐!”
她精神一振, 立刻催促上方加快动作, 最后一块巨石被吊起后, 一个狭窄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而洞口, 满面尘灰的江晚棠正看着她。
“通了!”江晚瑛抬头朝上喊,“快下来帮忙!”
在众人的协作下, 洞口很快被越扩越大,直至能轻松爬出一人。江晚棠方一伸手, 便被江晚瑛牢牢握住,用力拉了出去。
夜风拂过, 头顶星辉漫天, 被埋了一天后,她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还没说话,就有人扑来紧紧抱住了她。江晚棠怔了怔,终究没把她推开, 反而将手搭在她背上,宽慰地拍了拍。
被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拉上来, 轮到最后一个时,却是个裹着袍子的瘦小身影。那人呆呆地蜷缩在黑暗中, 无论上面的人如何呼唤, 都不伸手不迈腿, 如同个木偶一般。
江晚瑛诧异:“这谁啊?怎么听不懂人话似的, 还和你们在一起?”
江晚棠犹豫了下,贴到她耳边说道:“是姜云遇。”
“姜云遇是……”
话到一半,江晚瑛忽然愣住,转头紧盯着江晚棠,“你说谁?姜云遇?”
“是。”
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江晚棠神色凝重,“而且,她现在浑身是毒,一不小心碰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江晚瑛怔了会儿,半晌,又低头看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
在她旁边,江晚棠继续好声好气地喊着姜云遇的小名,试图叫动她,然而半天过去,女孩仍没有任何反应。她不禁了口气,正要跳下去,却被江晚瑛抢了先。
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背她上去。”
江晚瑛说完,便将女孩扶起,随即背对着她蹲下身,双手托住她的腿,稳稳背了起来。
江晚棠看得心惊:“当心别碰到!”
“知道了。”
江晚瑛一边应声,一边向上攀爬。
“对不起。”
黑暗中,突然冒出了一声很轻的道歉。
身后的姜云遇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应,江晚瑛抿了抿唇,眉眼低垂,重复道:“真的……对不起。”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面上。临禾焦急向下张望,当真没见到应无瑕的影子后,不禁失控地抓住曲怀玉:“我们圣女呢!”
曲怀玉甩开她的手,同样焦急地走到江晚棠身边:“现在人手够了,可以再下去救人了吧。”
“什么意思?我们圣女还在更深处吗?!”
“戚岚呢?沈庄主呢?”
“底下岩堆更松,下去太危险了!”
“就算危险也得去啊,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很快吵得江晚棠头疼,她了口气,抬高声音道:“都冷静!”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怎么冷静?!”曲怀玉反驳,“说着要来找秘籍,秘籍被埋了不说,我们还折了这么多人!现在,我师姐、我师傅、还有应无瑕都被埋在下面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江晚棠还没回答,就听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她一愣,扭头望向黑暗深处:“那边还留了人吗?”
江晚瑛也是满脸疑惑:“没有啊,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那这脚步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由紧张起来。在她们警惕的注视下,一队人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江晚棠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既惊讶又茫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身旁的江晚瑛却惊喜地叫出声:“姑姑!”
江晚棠莫名:“那不是我娘。”
江晚瑛“哎呀”一声:“当然不是你娘,是大姑姑啊!我们的大姑姑!”
“大姑姑?”江晚棠愈发困惑,“你糊涂了吧,大姑姑早就失踪了。”
她少时并不常见江逢春,江逢春失踪之时,她年岁也不大,是以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江逢春的模样。可江晚瑛却万分笃定:“这就是大姑姑,当初在吟风山庄那晚,就是她把戚岚和我救走的。”
对面的女人轻笑一声,缓缓抬手:“晚瑛,来。”
江晚瑛顿时欣喜地跑了过去。江晚棠下意识想拉她,却没能拉住,只得谨慎地跟上前。
“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循着你画的地图一路找来的。”
“我画的地图?”江晚瑛愣了愣,“可我……只多画了一份留给花大夫。”
“是啊,我正是拿着她那份地图来的。”
“那外面的机关你们是如何通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