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长老冷笑一声:“那就更可疑了,如果圣女没有与那凶手合谋,又如何得知教主会在那时遭遇危险?”
堂下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看向女孩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
应无瑕攥紧拳,道:“因为,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教主要提审沈欢。”
“你又是从何处听到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坐在一侧的冯素:“自然是冯舵主口中。”
冯素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移向她,应晚嫦蹙起眉,终于开口道:“冯舵主,这是怎么回事?”
冯素沉默了会儿,提着衣摆走到堂下,跪在应无瑕身边:“昨晚我与几名弟子在湖上喝酒,其中一人是岩狱的看守,轮班时看到了沈欢被带去山上,便随口与我说了一句,应是那时被圣女听到了。”
“就算是这样,圣女听到这个消息后又为何要急着赶去?”二长老脸色冷肃,紧抓着应无瑕不放:“教主以前提审过那么多人,都不见圣女有什么异动,唯独这次提审沈欢匆匆赶去,除非圣女早知道她要杀害教……”
女孩忽地闭上眼,忍无可忍道:“因为我喜欢她!”
堂内寂静一瞬,而后便如煮沸的开水般一片哗然,二长老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一旁的冯素却愣了下,转过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纵使魔教弟子一向随心所欲,称得上离经叛道,但这也,也太过于出乎意料。
二长老忍不住站起身,厉声道:“她是名女子,况且,她来自武林盟!”
应无瑕咬紧牙关:“我知道。”
她抬起脑袋,眼圈微微泛红:“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还是喜欢她,我害怕她熬不过教主的审问,所以想要赶去求情,可我赶到时,教主……教主已经死了。”
伴随着她颤抖的声音,一滴晶莹的泪啪嗒坠下:“被我撞破后,她甚至还想杀了我,可是……为什么啊?明明我那么喜欢她,她怎么能这么做?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应晚嫦怔了下,看着女孩脆弱无助的模样,忽然领会到了她的意图。
一个被情所伤、受情蒙骗的青葱少女,固然惹人轻视,却也能实打实地减轻嫌疑。
她反应过来,当即压下秀眉,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够了!教主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委屈她骗了你,应无瑕!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说完,她厌烦地摇摇头:“这场审问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各位舵主……”
“等等。”二长老抬起手掌,侧头看向应晚嫦:“大长老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些?”
应晚嫦不冷不热道:“不然二长老说说,还有什么好审的?”
老人冷笑一声,高声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影被推到了地上,应无瑕下意识转过头,睫毛陡然一颤:“小五?”
女孩抖了下,歪过遍布泪痕的脸,哽咽道:“圣,圣女,对不起……”
应无瑕心头一跳,下一刻,便听二长老冰冷道:“此人是圣女的随身亲侍,已经承认,昨日曾被圣女吩咐带好武器。请问圣女,身处安宁稳定的烟城,又是阖家欢乐之时,为何要她们全副武装随你一同出门?”
应无瑕悄然攥紧拳头,目光寒冷如冰:“私自对我的亲侍用刑,二长老此举合乎规矩吗?”
老人猛地拍了下椅子把手:“别岔开话题,昨晚你到底想带着她们干什么?!”
应无瑕抿紧唇,沉默不语,这时,门外却又传来一阵骚动,应晚嫦不禁蹙眉道:“来者何人?”
临禾挤进门外围观的人群,大声道:“大长老,是我!我听您的吩咐又去岩狱和千秋殿搜了一遍,发现了这些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临禾高举起双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块玉佩和一把刻着名字的小刀,冯素回首瞧了眼,脸色顿变,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
应晚嫦道:“进来说话。”
临禾连忙走进屋子,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弟子,竟都是二长老的手下,等把东西送到女人手中,临禾才补充道:“多亏了他们帮着一起搜,才能这么快找到。”
二长老怔了下,看向为首的弟子,那人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应晚嫦拿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念道:“素。”她动作一顿,遥遥看向跪在下方的两个身影:“冯舵主,这好像,是你的东西吧?”
冯素垂着头,面色难看:“是……”
应晚嫦疑惑地哦了一声:“冯舵主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玉佩为何会在沈欢的牢房?”
二长老:“应晚嫦,圣女还没回答……”
应晚嫦冷淡地打断他:“二长老现在还觉得此事重要吗?不管她昨日要那些亲侍带上武器做什么,但教主遇害时,她那些亲侍都待在城,连山都没有上!倒是冯舵主,她的玉佩出现在沈欢牢房,即便教中真有人与那个假沈欢勾结,如今看,也是冯舵主嫌疑更大啊。”
冯素一惊,连忙道:“长老明鉴,我与此事绝无半点关系!”
“那你如何解释这些东西?”
“是,是那个沈欢……”冯素面色苍白,咬牙道:“是她偷走了我的东西,如果我真和她是一伙的,又怎么会蠢到任由玉佩留在那?”
二长老开口:“冯素说的没错,谁会蠢到这样做?”
“那教主遇害时,圣女难道就会蠢到明目张胆地打伤千秋殿的弟子吗?”应晚嫦冷笑道:“还是说,冯素是二长老侄女,所以二长老有意偏袒?”
老人登时抬高声音:“应晚嫦!”
应晚嫦嗤笑一声:“看来我们的意见达成一致了,没有人会蠢到把嫌疑揽到自己身上。现在,二长老要么同意圣女确实被沈欢蒙骗,冯素也确实被她摆了一道。要么就同意圣女与冯素同样有嫌疑,甚至冯素的嫌疑更大,毕竟,圣女还是从她那儿得知沈欢被提审的消息的。您选一个吧。”
二长老面色铁青,死死瞪着她,简直要把牙给咬碎了。
“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了,”女人收回视线,缓缓站起身:“那么,该定下怎样的刑罚,就由各位决定了。”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名舵主颤颤巍巍举起手:“大长老,真的要这么做吗?若是定下了……”
“我自然清楚,”应晚嫦点了点头,平静道:“决定吧。”
……
一炷香后,身形单薄的少女被押出慎思堂外,踉跄着跪在了高大的圣女石像下,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她颤了下,眯起眼睛,缓缓仰头往上看去。
雨水淌过琉璃筑就的碧色眼眸,圣女像温柔垂目,安静地望着她。
不远处,应晚嫦身披华袍,手持银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应无瑕,身为圣女,识人不清,间接害得教主惨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经合议决定,杖……”她顿了下,毫无波澜的声音终于流露出微不可察的颤抖:“四十。”
第48章 找我
雨声淅沥,黑影幢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敞浩大的丹墀下,有的不
雨声淅沥, 黑影幢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敞浩大的丹墀下,有的不忍转头, 有的则僵立在原地、直勾勾望着跪在圣女像的那个身影。
猩红的血液一丝一缕渗入布满涟漪的水洼,随着最后一杖落下, 少女扑通倒了下去, 白纸似的脸庞埋进濡湿卷曲的长发中, 颤抖着咳出一口血。临禾跌跌撞撞跑过去, 却又不敢碰到她血肉模糊的脊背,眼泪冒得更凶:“圣女, 圣女……”
应晚嫦面色亦是苍白,垂眸望着她半晌, 睫毛轻颤,抬起泛红的眼眸, 一点点扫过面前众人的脸庞:“施刑完毕, 诸弟子,以此为戒。”
咣当一声, 坚硬的银杖被她扔到了地上,女人拂袖转身,一步步踏上玉阶, 碧眸逐渐覆满寒霜:“两位长老,如此结果, 可还满意?”
三长老被她摄人的气息吓得后退,匆忙扫了眼身边沉默的二长老, 忽然灵光一闪, 清了清嗓子, 以内力扩散出浑厚的声音:“事已至此, 旧主已死,新主当立!大长老公正无私,无可非议!论情论理,都该当此任!”
言罢,他弯腰对应晚嫦长长作了一揖,高声道:“拜见教主!”
一声令下,站在丹墀下的熙攘人群乍然回神,嘈杂片刻,最终齐齐望向立在千秋殿下的高挑身影,一片又一片地跪了下去,声音响彻云霄:“拜见教主!”
余音不绝如缕,应晚嫦垂眸扫过无数颗垂下的头颅,望向面色沉肃的二长老,老人不自觉攥紧拳,僵立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作了一揖,一字一句道:“属下,拜见教主。”
女人神色冰冷地收回视线,转过头,声音传遍大殿之下的每一个角落:“传令下去,封锁所有渡口水岸,沿途的岗哨关卡都加派人手,仔细搜索,绝不能放过武林盟的任何蛛丝马迹!”
“是!”
“还有,”应晚嫦低头看向下失去意识的少女,道:“圣女此行,败在心高气傲、自负自满。待圣女伤势见好,禁足山中,交由连霁看管,五年不得出。”
临禾一愣,愕然抬首:“大长老……”
眼前却只剩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将圣女送去医馆罢。”
秋雨绵绵,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几个女孩逆行而来,手忙脚乱地将她们扶了起来:“临禾,临禾……圣女怎么样了?”
临禾抱紧怀的应无瑕,半晌,哽声道:“去医馆。”
夜半时分,烟城家家户户都已沉入梦乡,药庐内却依旧白雾袅袅,不时传出交谈的声音。
昏黄烛火照亮床铺一角,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女忽然抖一下,睫羽轻颤,意识不清地呓语:“唔……娘……”
一双素白的手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搭在她额头上,连霁垂眸望着她潮红的脸蛋,半晌,心疼地了声:“不过一个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边熬药的临禾鼻子一酸,抬手胡乱擦了擦眼睛,嘟囔道:“还不都怪那个沈欢。”
连霁蹙了蹙眉,问道:“应晚嫦回来了吗?”
她鲜少直呼应晚嫦大名,如今面上虽不显,心却颇多怨气,临禾摇摇头,道:“大长老回来的话,小七会来通知我们的。”
“你还叫她大长老?”连霁忍不住讽了一句:“如今,该是尊贵的教主大人才对吧?”
临禾知道她误会了什么,小声道:“大长……教主不是你想的那样。”
连霁根本没听,恼怒地拍了下大腿,挂在身上的琳琅银饰随之叮铃作响:“亏我以往在无瑕面前为她说尽好话,虎毒尚不食子,四十杖!她怎么下得去手的?为了一个教主之位就把亲生女儿打成这样,当年……当年晚汐之死,我知道怨不得她,可如今……”
忽然,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连霁一怔,下意识转头,果然见女孩半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她眨了下眼,嗓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无瑕。”
应无瑕哑声道:“师傅……”
“嗯?师傅在呢,感觉怎么样?身体还疼吗?”
应无瑕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是我自愿的。”
连霁茫然一瞬,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忍不住皱起眉头:“无瑕……”
女孩却冲她扯起嘴角,虚弱地笑了笑:“娘……娘也没有下狠手,不然,我早死了。”
连霁沉默地望着她半晌,终是了一口气,不高兴地戳了下她的脑门:“我怎么有你这么傻的徒儿。”
气氛将要松弛下来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临禾,大长老回来了。”话音刚落,连霁便腾地站了起来,匆匆离开:“你继续熬药,我先去和她谈一谈。”
临禾张大嘴巴,过了会儿,无可奈何地合上,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应无瑕也正侧头看着她,眼尾因发烧而泛起红霞,看起来脆弱又可怜:“临禾……”
临禾点头:“圣女,我在。”
“小五还好吗?”
临禾一怔,攥紧手的药匙:“圣女管她作甚?你的伤比她重多了。”
应无瑕蹙眉:“临禾,错不在她。”
临禾抿紧唇,干巴巴道:“我知道,错的是二长老……”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将药匙狠狠砸进铜锅,大声控诉:“那个假沈欢也真是的,既然要杀,何不杀个干净?怎么只杀了教主就跑了?她怎么不把,不把二长老也杀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又因为这一笑扯到伤口,痛地泪花直冒,临禾顿时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她床前,却不知要如何是好。应无瑕偏头示意她放松,喘了一口气,哑声问道:“药,药好了吗?我要喝。”
“好了好了,”临禾小心翼翼将她扶到床头坐着,转身盛出一碗药,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圣女主动喝药,以往受再重的伤,你都不喜欢喝药。”
应无瑕艰难咽下一口,苦得皱了皱小脸:“我得快点吃药,快点好,这样……”她顿了下,蕴满水光的眼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声道:“等她回来,就不会担心了。”
临禾动作一顿,忽然没了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