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婵垂下鲜血淋漓的手,问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吗?”
梅无意蹙眉,不知她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一伙又如何?不是一伙又如何?”
席婵冷淡道:“若是一伙的,就说明你也是用下作手段杀人越货,戕害无辜的畜生。”
女人怔了下,旋即噗嗤一笑:“看你的身手,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吧?没想到竟还如此正义古板,难不成还觉得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我并非正义之人,”席婵摇摇头:“可我想问,你是这样的人吗?”
梅无意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慢悠悠道:“你不是正义之人就好,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自己不是好人,还跟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不要怜悯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是,这么说的人,却因为对一个孩子心存怜悯,饶了她一命。”
席婵睫毛一颤,忍不住攥紧拳:“然后呢?”
“然后,”梅无意歪过脑袋,冷笑道:“她因怜悯而放过的那个孩子指认她为万恶不赦的罪人,于是,她死了。”
第52章 漂亮
“罢了,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
“罢了, 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你我素不相识,你若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大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可你偏要刨根问底。”
席婵蹙眉:“所以, 你与他们……”
梅无意不耐烦地打断她:“关你屁事。”她握紧剑柄, 直勾勾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你虽是瞎子,却如此敏锐机警, 应该,全凭一双好耳朵吧?”
席婵一言不发, 抬手拄着竹杖,柔软的衣料被削峰般的肩骨撑起, 似乎那单薄的衣袍下, 也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既如此……”梅无意眯了眯眼,锋利的剑刃刷地划过挂在手腕上的串珠, 霎时间,数十颗小巧的银珠从空中落下,哗啦啦砸在地面, 弹跳不止。在这嘈杂的声响中,女人脚尖点地, 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席婵茫然地偏过脑袋,几乎在那寒光落到身前才反应过来, 仓促后退, 可纵使如此, 她白皙颈子上却依旧落下了一道血痕。梅无意一击不成, 再度飞身上前,剑光如织,直指席婵心脉。女人脚步踉跄,忍不住蹙起眉,明明那凛冽的剑气紧贴肌肤,却未发出任何能掩盖串珠落地之声的呼啸,唯有如针扎般侵入皮肉的剧痛,才让她意识到梅无意的逼近。
“嗒。”
最后一颗珠子停止弹跳时,两人的身影也同时停下,梅无意瞧了眼堪堪止在女人胸前的剑尖,挑了挑眉:“可惜。”她唰地抽回长剑,又在席婵掌心留下一道血痕,还想再攻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的响动。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梅无意动作一顿,将剑挽到背后,轻盈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客栈大门被一把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涌入,几个身披蓑衣的人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满脸疲惫,气喘吁吁,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扫视着大堂,随即脸色大变:“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几人探头往前一看,也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如今屋子只好好站着相对而立的两个女子,几人面面相觑,试图搭话:“这位姑娘……”
席婵冷淡道:“别问我,我是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梅无意意外地瞧她一眼,心念一转,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商队夜宿于此,不巧撞见这黑心商家给食客们下药,借此劫财害命,幸好我与这位……这位盲眼姑娘及时出手,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几人听完,再次看向席婵,席婵像是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似的,微微颔首:“是。”
“那剩下的人怎么回事?”
“应是被迷晕了,药效过了就没事了。”
“这样啊,”她们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最后默不作声的女人:“晚棠,附近就这一处歇脚的地方了,要不就在这将就一晚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遍地血水、狼藉一片的大堂,终是点了点头:“大家先辛苦一下,把尸体搬到别处,务必小心安置,然后再去后厨看看有没有果腹之物,赶了一天的路了,也该填填肚子了。”
“好。”
说完,江晚棠脱下湿淋淋的蓑衣,率先上前帮忙,梅无意眯了眯眼,盯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道:“晚棠?莫非,你是曾经的吟风庄大师姐,江晚棠?”
江晚棠头也不抬:“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梅无意缓缓环起双臂,一字一顿地说道:“妖女戚岚的好友,百年来,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江家人。”
江晚棠语气淡淡:“既然知道还来和我搭话,就不怕我和戚岚一样,也是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魔头吗?”
“魔头?”梅无意嗤笑一声,摇摇头:“魔头可不会帮忙给陌生人收尸。”
“你若无事可干,可以帮着我一起。”
“不必。”梅无意拒绝后,状似无意地溜达到席婵身边,女人身形一僵,嘴唇也抿了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她不禁笑了声,凑到她耳边道:“放心,这么多人在,我可不会再和你动手。”
席婵低声道:“你纵使与他们不是一伙的,也一定有某种关系。”
梅无意轻哼一声:“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罢了,看在你不乱说话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与他们当然不是一伙的,但他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席婵张嘴:“……”
梅无意:“至于是什么东西,我可不能告诉你。”
席婵:“我又没问。”
梅无意不置可否:“不过,你为何帮我隐瞒?”
“我只是不想多管闲事。”
“那你方才还刨根问底。”梅无意纳闷地挑了挑眉,道:“大家萍水相逢,以后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你不多嘴自然是最好的,我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惹麻烦。”
席婵点头:“正有此意。”
梅无意再次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哪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想了想,从怀掏出一瓶药膏,碰了碰女人的手背。席婵怔了下,下意识接住:“这是?”
“金疮药。”
“给我做什么?”
“方才我与你打架时耍了小心思,算是欺你眼盲,不算光明磊落,”梅无意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这个赔给你了。”
说完,她身子一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时间也不早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们慢慢收拾吧。”言语间,女人的身影一起一落,转眼便消失在二楼的长廊,席婵静静站在原地半晌,才握紧手的药瓶,自言自语般轻道:“怎么,还是这样。”
楼下重又归于平静,不久,去后厨探查的人忽然匆忙跑了回来,脸色已吓得煞白:“不好了晚棠,厨房的地窖,有……有……”
江晚棠问道:“有什么?”
“尸,尸尸体!”
“尸体?”江晚棠一怔,快步上前:“带我去看看。”
冒雨穿过潮湿泥泞的后院,她一头扎进昏暗的厨房,很快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提着油灯往地窖一照,几具腐烂得看不清人形的尸体堆迭在一起,看身着服饰,竟与外面大堂奄奄一息的客栈伙计是一样的。
她思索了会儿,道:“莫非,这面的才是真正的店家,外面的那些是冒充的?”
“很有可能。”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江晚棠回首,见那个盲姑娘握着竹杖,慢悠悠淋着雨走来,“福来客栈在这青松岗口开了有十多年了,之前从未传出过劫财害命的事情,若是被恶徒杀害并冒充了,倒是有合理的解释。”
江晚棠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个声音分外耳熟,待女人摸索着走进厨房,不禁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外面躺着的歹徒有近十人,当真是你与那位商队的姑娘联手所为?”
席婵摇摇头:“我并未怎么出手,基本全靠她。”
“她竟如此厉害?”
女人点头:“她确实厉害。”
江晚棠道:“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们,才使其她人免于非命。”
席婵不答,只是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晚棠,你是收到了我的信,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吗?”
江晚棠一愣,茫然望着她片刻,忽然身体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
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慌忙转头吩咐自己的同伴:“你们……你们先出去一下,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要说。”
待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去,她一把关上门,回头道:“戚岚?”
戚岚嗯了声:“怎么了?认不出了吗?”
“怎么能认得出?”江晚棠大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脸上的白玉面具,声音颤抖:“你年初来信时,我得知你还活着,万分欣喜,可你怎么没说,没说……”
戚岚淡淡一笑:“我变成了一个瞎子,是吗?”
江晚棠哽声道:“你如今形销骨立,跟从前也,也……”
“好了,”女人抬起手,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虽然看不见了,但还是能想象到你哭起来的丑样子。”
江晚棠含泪笑了声,擦了擦眼睛:“不说这个了,你告诉我,你去武林大会做什么?”
戚岚默了下:“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才决定来武林大会吗?”
“不然呢,若不是为了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吟风山庄!你跟我说实话,你去武林大会,是不是为了……为了杀掉江炽?”
“他是你舅舅。”
“五年前就不是了!”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你在信虽没有明说,但我一猜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所以你来,是要阻拦我吗?”
江晚棠涩声道:“戚岚,你很可能会没命。”
“我五年前就已经没命了。”女人冷漠道:“如今拖着这副残躯,所求不过是为了复仇,即便杀不死所有仇人,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原本,她心还有一个挂念的人,但如今看,那人已好好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如此,她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踏上复仇之路,直至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然而,长久的沉默后,她听到女人低哑的声音:“好,那我帮你做。”
戚岚怔了下:“你忘了上次帮我,落得什么下场了吗?”
江晚棠反问:“什么下场?远离那群君子,在江湖逍遥自在的下场吗?”她轻轻一笑,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在外面闯荡时救了好多人,还收留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你看,就连这次跟我来的,都是这些年和我待在一起的同伴。”
戚岚抿了抿唇,没有答话,江晚棠继续说:“你问我来武林大会做什么,确实,我想劝你放弃,但我也已下定决心,若实在无法阻止你,那就助你一臂之力,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还是如此,我不会改主意的。”
戚岚低声道:“……多谢。”
“你我说什么谢谢。”
戚岚点点头,嘴唇嚅动了下:“我还有个问题。”
江晚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看起来好吗?”
江晚棠一愣,慢半拍地眨巴一下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挺好的呀,看起来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总挂着笑,总之比你要活泼健康,你若是说长相的话,那确实很漂亮……”
戚岚微微一笑:“嗯,她当然漂亮。”
第53章 要是
“唔……”寅时,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
“唔……”
寅时, 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临禾呻.吟一声,捂着脑门从地板上坐起, 盖在身上的被子顿时软绵绵落了下去,她茫然地看了眼, 再抬起头, 却发现自家圣女安静地端坐在床边, 脸庞隐入阴影, 只有一双碧眸在闪烁的烛火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