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临禾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意外干哑:“我这是怎么了?”
“被下药了。”应无瑕冷漠地睨着她:“让你贪吃。”
“下药?”临禾摇摇晃晃爬起来, 摸到桌子旁去倒水喝:“不该啊,方圆十几就这一家客栈, 若是个黑商,早该……早该声名远扬了……”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客栈老板。”应无瑕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淡淡道:“这倒也解释了, 为何咱们的探子到了这便彻底失去了音信,只怕……也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了。”
“那怎么办?”
“我留了其中几人一命, 待会儿去审一审,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
临禾哦了声,咕嘟咕嘟喝完茶水, 含糊不清道:“圣女是在专门等我醒,想和我一起去审吗?”
应无瑕默了下, 忍无可忍地瞪她一眼:“我是在等下面那些人睡着。”
“下面那些人?”
应无瑕点点头:“其她的不必担心,但有一个瞎子, 还有后来的……江晚棠, 要避着些。”
临禾一怔:“江晚棠?是那个……”
“不用你提醒, 她的名字我自然比你熟悉。”
女人了一口气, 缓步走到窗前,伸出掌心,接到几滴从昏沉天幕中倾斜落下的雨丝。
出山那日,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她早已失去了所有期待,再次询问戚岚的下落,以为最差也不过是与从前一样的没有消息,可上天却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这一次,终于有消息了,却是戚岚的死讯。
不管她如何怀疑如何否认,但见到的每一个人,母亲、临禾、长老,甚至随便一个魔教弟子,都是同样的说辞。
戚岚死在了五年前。
她在心怀憧憬等候之时,戚岚就已经死了,而当她失望愤怒决定放弃之时,戚岚死去的消息刚刚渡过澜江。她一次又一次地找应晚嫦询问实情,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说辞。女人被武林盟与药王谷合力围杀,死在了吟风山庄,尸骨无存。
指认她的,是吟风山庄的小师妹,也即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江晚瑛。
受她拖累被逐出师门的,则是吟风山庄大师姐,江晚棠。
可为什么呢?戚岚明明全程都带着装,即便她们知道她不是沈欢,又怎么会知道她是戚岚?江晚瑛又是如何指认的?
尸骨无存又算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是用了怎样残忍的手段杀她,才能够让她尸骨无存?
她要救的人呢?她嘴说的家人呢?也跟着一起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日在吟风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面色愈来愈沉,眼尾泛起一点猩红,忽然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临禾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扶住她:“圣女!”
应无瑕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她自己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因为戚岚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吗?是因为她们刚有了肌肤之亲,对方便骤然消失无踪吗?还是说,在漫长的等待与一次次失望中,那份最初的喜欢早已悄然变质,化作了一种执念?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情窦初开所系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越是思索,那执念便扎得越深,越让她备受煎熬,难以挣脱。
女人高挑的身体仿若已苦苦支撑良久,如今才轰然倒塌,临禾一边抱着她慢慢跪坐到地上,一边在心怒骂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江晚棠。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圣女状态见好的时候出现。果然与戚岚的有关的人或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长睫颤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要是……”
临禾附耳过去,声音也跟着放轻:“您说什么?”
“要是,我当年不放她走,就好了……”
临禾鼻子一酸,低声道:“圣女,这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闭上眼睛,呢喃道:“可她偏要走,可她偏要走……”
临禾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力撑着她,五年来,应无瑕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青葱少女了,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当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已褪去稚嫩青涩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信。
但慢慢的,当每个人都告诉她同样血淋淋的真相后,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时候,她好像也说了一句话。
啊,是什么话来着……
对了,好像,好像也是
“要是我没有放她走就好了。”
许久,应无瑕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她眨了下眼,掀开潮湿的长睫,碧眸已无多余的情绪:“临禾。”
“我在。”
“走,去审问他们。”
临禾怔了下,见她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只好犹豫地点点头:“好。”
为了防止惊动宿在一楼的人,两人推开窗户,冒着雨落到后院,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柴房狭小昏暗,被捆成粽子的五个人近乎上下堆迭在一起,眼看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临禾从外面接了桶水进来,毫不客气地泼到几人脸上,即便如此,也只有两个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她当即把那两人提了出来,啪地扇了一掌:“喂,没死的话就好好回答我们家大小姐的问题。”
两人面色木然,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临禾皱了皱眉,又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醒了没?”
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在下一掌落下来前,两人连忙点头,磕磕巴巴道:“醒,醒了,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环起双臂问道:“大概半月前,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途经此地,随后便没了音信,你们该不会知道些什么消息吧?”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抬起红肿的眼睛:“三十多岁的男子?那……那太多了,您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应无瑕抿唇,转头冲临禾抬了抬下巴,临禾心领神会,从怀掏出一枚玉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他身上佩戴有此物,现在想起来了吗?”
两人犹豫了下,对视一眼,忙不迭地摇头:“没,没有。”
应无瑕蹙了蹙眉,唰地抽出长剑。银光闪过,两人中的一人忽然捂着脖子栽了下去,殷红的鲜血正不断从他指缝涌出,转眼便断了气。
她冷漠道:“别跟我耍小心思。”
另一人被溅了一脸的血,惊恐地睁大眼睛,口齿不清道:“饶命,饶命!我这就说,这就说!见过的,我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他来住店,看着挺有钱的,我们……我们就按老办法下药,没想到他很快就醒了,我们几个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把他杀掉……我方才怕,怕您找我们算账,才,才说谎的……”
应无瑕将剑横到他颈子上:“杀完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在哪儿?”
男人抖若筛糠:“我们,我们只取财,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完,就把尸体,和其他尸体一起扔到后山了。”
“后山?”
“从后院出去,有一条小道,沿着小道一直走,就到后山了。”
应无瑕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姑奶奶,我怎么敢骗你!”
应无瑕点点头,吩咐道:“临禾,去看看。”
临禾应道:“好。”
待临禾匆匆离开,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面露讨好:“大侠,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您能不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寒光闪过,随着扑通一声闷响,应无瑕厌烦地甩了下剑上的血渍,实在甩不干净,便走出柴房,提着剑任由雨水冲刷。大雨哗啦啦坠下,很快冲刷掉了所有污秽,应无瑕垂下眸,出神地瞧着流淌在地面上的淡红血丝,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睫毛一颤,直勾勾看向院子对面。
一根竹杖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不久前刚交过手的盲眼姑娘蒙着面纱,慢吞吞走了出来。厚重的雨幕遮掩了所有声音,也朦胧了彼此的视线,应无瑕得以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看着看着,她笑盈盈歪过脑袋。
啊,要撞到了……
果然,下一刻,女人白净的额头便嘭地撞上了从墙上推开的窗子,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痛处,却因听到应无瑕毫不掩饰的扑哧笑声止住了动作。
她微微偏过脑袋,朝向应无瑕的方向:“梅姑娘?”
“嗯?”
“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你又在这做什么?”
女人抿了抿唇,解释道:“与我同行的小姑娘醒了,嚷着口渴,我来帮她拿壶茶水。”
“你是瞎子,她又不是,怎么不让她来拿?”
“后院有尸体,不能让她瞧见。”
应无瑕挑眉,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善解人意的姐姐,算了,谁让我最喜欢助人为乐,我来帮你。”
女人默了下,低声道:“我不是她姐姐。”
应无瑕毫不在意地嗯了声,走进厨房,从膛上提了一壶开水,可等她回过身,却见女人转头面朝柴房的方向,似乎在看什么。
……不,一个瞎子,又能看什么?更何况,现在还下了这么大的雨。
但她的心还是一沉,快步走出房门,把水递给她:“给你。”
女人慢半拍地回过头,抬手去接,却先触到了滚烫的壶身,不禁吃痛地缩了回去。应无瑕无奈一,主动捏着她的袖子,引到了壶柄上:“这。”
等她好好接过,应无瑕随口问道:“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
“席婵?”
“幕天席地的席,婵娟的婵。”
应无瑕哦了声,端详着她:“席姑娘的眼睛是天生就看不见吗?”
席婵摇头:“因病。”
“原来如此,既然生病,怎么不在家好好待着?你这身子骨,怕不是风一吹就会倒吧。”
席婵客气地笑了声,转过身,似乎不愿和她多说,走了两步,却再度停下:“梅姑娘。”
应无瑕:“嗯?”
“血腥气太重了。”她淡淡道:“夜深露重,小心身体。”
应无瑕怔了下,没有回应,女人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往回走,这次倒是准确避开了那扇窗子。
细雨被斜风送入怀中,慢慢染湿了单薄的外裳,应无瑕眨了下眼,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倒真思索起再去添件厚衣的可能性。
这时,有人自雨幕中匆匆赶回。
“圣女,找到了。”
她转过身,从临禾手接过那本已被血污与雨水浸染得不成样子的黑色小册子,打开来看,纸页三三两两黏在一起,面的墨迹大都已经晕染成团,但翻到最后,却仍能看清那行几乎穿透册子外壳的字迹:“二长老叛教,往中州吟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