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又怪不得曲怀玉。
自从五年前得知真相,她与沈长生的关系便彻底分崩离析。她一直尊敬的娘亲不是她的娘亲,而是她的弑母仇人,可她又无法真的怨恨沈长生,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作恶多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
沈长生养大了她,却只是为了把她铸造成保护曲怀玉的盔甲,而她又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到了,便主动离开铸剑山庄,为真正的少庄主腾出位置。可是,本以为能就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曲怀玉却还是紧追着她不放,不管她去到哪,都会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她身后。
但她又太过奇怪,明明追得那么紧,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站到她身边。明明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总像犯了错一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怯懦的讨好。
她不喜欢这样的曲怀玉,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与曲怀玉相处了。
沈欢闭了闭眼,从繁杂的思绪中回神,哑声道:“说来好笑,我自小生在铸剑山庄,被当做少庄主培养长大,可铸剑山庄专精的内功心法,无论我怎么努力练习,都比不上曲怀玉,唯有这不被重视的锻器之术,我学起来总是很快。”
梅无意歪过脑袋,纳闷道:“不被重视?可百年前,正是因锻器之术闻名天下,铸剑山庄才取名为铸剑山庄。听说那江湖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就是由初代庄主锻造而出,如今怎会不受重视呢?”
沈欢有些惊讶地抬眸:“梅姑娘年纪轻,倒是博学多识,竟连这些古早的秘闻都知道。”
梅无意一怔,下意识摩挲起桌子上的茶杯,干笑着掩饰:“这……毕竟我是商人,自小随着家人走南闯北,不管是什么消息,都听了一耳朵。”
沈欢嗯了声,垂眸看向手中的断剑:“也许最初,铸剑山庄确以锻器之术闻名,可锻器的过程何其枯燥,锻器师需要长时间待在炙热的火坊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稍不留神就会功亏一篑……更何况,现任庄主一直觉得锻器之术不如内功心法精妙,锻器师干的也不过是单纯的体力活,只有粗鄙之人,才会跑到又脏又热的火坊挥汗如雨……”
话未说完,梅无意便忍不住皱眉:“你娘未免也太狭隘了。”
沈欢一怔,嘴唇嚅动:“她……罢了,其实这样也好,从前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出没于火坊中不仅有辱身份,还会被……被庄主斥责。如今离开了,反而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真的吗?离开铸剑山庄,你当真过得更好吗?”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沈欢掀起眸瞧她两眼,奇怪道:“梅姑娘为何在意这个?”
面容精致的女人沉默了会儿,睫羽低垂:“你会……怨恨当年那个假冒你,害得你沦落至此的人吗?”
“你是说戚岚?”沈欢摇摇头,轻道:“世人皆以为我是因她才沦落至此,可其实,怨不得她。她只是……恰好在不对的时间出现了而已。”
梅无意怔了下,抬眼看向她,女人如玉温润,柔若春风,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离开苗野时调查的那样。
铸剑山庄大师姐,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沈欢说完,垂眸翻转了一下断剑,继续道:“不过,梅姑娘这把剑,修复起来还是有些难度,我需要先找到同样的材料,即便顺利,重新锻造也得一个月的时……”
忽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沈欢一愣,茫然抬首,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离开了椅子,修长的身体向前倾来,越来越近。
沈欢迟疑地眨了下眼:“梅姑娘……”
梅无意温柔嗯了声,柔软青丝垂落而下,一双碧眸盯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温热气息近乎洒在她鼻尖。
沈欢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睫毛受惊般颤了起来:“梅姑娘!”
梅无意依旧贴在她面前,气息暧昧交融,却再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半晌,她掀起长睫,慢吞吞扫过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自顾自摇了摇头,嘟囔道:“不一样……”
她松开手,一瞬便落回座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我就一个月后取剑。”
沈欢愕然盯着她:“你……你方才在做什么?”
梅无意眨了下眼:“方才?方才怎么了?”
饶是沈欢脾气再好,也被她这模样气得面红耳赤:“梅姑娘方才未免太失礼了!”
梅无意哦了声,心不在焉道:“抱歉,是我冒犯了。”说完,她便站起身,扶上窗子似乎要离开,沈欢攥紧拳,满脸怒气地盯着她,冷不防问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女人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侧过头打量着她的脸,过了会儿,淡淡道:“她生气时,不会这么明显。”
沈欢:“……”
她气笑了:“梅姑娘,你是不是有病?”
梅无意也跟着笑了下:“也许是吧。”她抬脚踩上窗户,漫不经心道:“有劳沈姑娘,一个月后我来找你取剑。”
说完,她便飞身离去。
柔和的晚风拂过脸庞,几个起落后,应无瑕踏上熙攘长街,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便不由分说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忍不住找机会靠近。
她在想什么?她又在期待什么?
应无瑕头疼地蹙起眉,忽然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太阳xue。周围行人似乎都被她怪异的举动惊到,一边忙不迭避开,一边向她投来窥视目光,女人蓦地抬起脑袋,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气息却越来越急。
“看什么看!”
周围人又退了一圈,唯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应无瑕睫毛一颤,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怔住了:“席……婵?”
女人一手持杖,另一手却揽着一个醉鬼,仅露出的半张脸比霜雪还要冷漠:“梅姑娘?”
应无瑕看着面条似的软在她怀的女人,忍不住抬起脚,摇摇晃晃向她走去:“曲,曲怀玉?”
席婵嗯了声:“曲姑娘与我一见如故,硬要拉着我喝酒诉说心事,倒把自己喝倒了。”
“心事?”应无瑕目光迷蒙,终于行到她身边,下一刻,高挑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席婵听到风声,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竹杖当啷倒地:“梅姑娘?”
她察觉到女人不正常的呼吸,反手捏住她的手腕,过了会儿,惊讶道:“多久了?”
应无瑕茫然望着她:“什么?”
“这种症状,”席婵耐心道:“脉象紊乱,心生躁郁,神思恍惚,有走火入魔之势。多久了?”
应无瑕吃吃一笑,歪过脑袋:“你好像大夫啊……”
这时,倒在女人另一条手臂的曲怀玉也呻.吟起来,不老实地挣扎:“唔……我的,我的杯子……”
席婵被她一胳膊撞到下巴,脸色更臭:“曲姑娘,你喝多了。”
曲怀玉迷迷瞪瞪眨了下眼,摸索着扯住她的衣领,口齿不清道:“你是谁?我师、师姐呢?”
席婵冷声道:“我不知道。”
即便目不能视,她也能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和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的模样有多糟糕,不禁咬了咬牙,一手抱一个,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奇怪……”
忽然,湿漉漉的气息洒到耳边,席婵僵了下,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脖颈,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嘀咕道:“你怎么……也有这样的伤疤?”
第56章 吊命
“你看错了,”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
“你看错了, ”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去休息。”
“看错?”应无瑕歪了歪脑袋, 反而贴得更近,掌心也攥上了她的衣襟:“我不信……”
微凉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领子涌入怀中, 席婵有些狼狈地停下脚步, 喝止道:“住手。”
“为何?”
“梅姑娘这么做, 太失礼了。”
应无瑕轻笑一声, 思绪飘忽,嗓音也因头脑昏沉而黏连在一起:“你是今天晚上, 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席婵一怔, 下意识将头转向她,柔软如绸缎的长发葳蕤而下:“第一个是谁?”
应无瑕抬眸望着那张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缝隙的面具, 片刻后, 缓缓垂下视线,扫过她挺翘的鼻尖与红润的菱唇:“是……”
席婵放轻嗓音:“嗯?”
女人眨了下眼, 忽然没头没脑道:“我想看你的眼睛。”
席婵蹙眉:“你对一个瞎子说,想看她的眼睛?”
应无瑕嗯了声:“很失礼吗?”
“当然。”席婵道:“就像现在,明明与我见面不过两次, 却由着我带你走……”她了口气,“梅姑娘的警惕心去哪儿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 慵懒地眯起眼睛:“你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席婵怔住:“我……”
女人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卷过四肢百骸, 挂在席婵衣襟上的手臂也软绵绵落了下来:“罢了, 我住在……住在百萃楼。”
席婵忍不住搭上她的手腕, 经过方才的燥乱, 女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体表却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在短时间内耗尽了全身所有心力似的。
可是……百萃楼?这人难道觉得她能带她去百萃楼吗?
怀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席婵头疼地站在原地,正为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玉。”
只这一声,本软在她另一条手臂的女人便腾地抬起脑袋:“师姐?”
繁华长街中,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嗓音无奈:“你在这做什么?”
曲怀玉努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睫毛微颤:“我……我在……”
沈欢抬眸扫过面前消瘦的人影,上前道:“麻烦姑娘了。”她这样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紧紧将人抱进自己怀中:“我已经观察姑娘有一会儿了,姑娘贵姓?”
“观察我?”席婵已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微微歪过脑袋:“你是?”
“在下沈欢。”沈欢瞥向被她抱在怀中的女人,那人眉眼舒展,长睫安然垂下,好似真的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方才我与这位梅姑娘聊了几句,还有几个问题尚待解答,不想她却忽然离开,紧追而来,便看见了姑娘你。”
“沈欢。”席婵念了声,问道:“所以今晚第一个说她失礼的,便是你吗?”
沈欢一怔:“梅姑娘也冒犯了你吗?”
“冒犯?”女人抿了抿唇,“她是如何冒犯你的?”
沈欢拒绝道:“这种事,恕我不便相告。”
话音落下,面前这人的唇瓣抿得更紧,沈欢正欲离开,她却忽然开口:“曲怀玉很喜欢你。”
沈欢脚步一顿,蹙眉瞧着她。
“前些日子,南岳山山崩,她救了数十名困在山上的百姓……”
沈欢打断她:“阿玉是个好人,我知道。”
席婵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她去南岳山,是因为山有一种少见的石料,适合做锻器的材料,可惜山崩之后,那处人迹罕至的石矿便被彻底掩埋了。”
女人长睫一颤,定定瞧着她:“这是阿玉告诉你的?”
席婵冷淡道:“她从没放弃靠近你,沈欢,莫要三心二意。”
沈欢茫然道:“什么三心二意?”
可话未说完,席婵便将怀人勾抱起来,转身离去。她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终是摇了摇头,提醒道:“梅姑娘有心上人,姑娘……”
席婵头也不回道:“我知道。”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我比你要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