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露出了帕夏那张无精打采的脸。临禾和她打了个招呼,习以为常地将饭菜端进去放到桌上,转身时,却瞥见了一个收拾好的行囊。
她愣了一下:“帕夏姑娘,你要走了?”
帕夏嗯了声:“我在这待得够久了,也是时候回昆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快?”临禾吃了一惊,“不再多待几天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已经待得够久了。”说着,帕夏转身朝她行了一礼,认真道:“这几个月,多谢临禾姑娘照顾,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抱歉。”
临禾忙扶住她的手臂:“客气了,我也是奉圣女之命照顾你。今晚圣女随连师傅一同回应府了,待圣女回来,你再与她好好告别吧。”
帕夏沉默了会儿,低声问:“她还好吗?”
临禾轻轻了一口气:“怎么会好呢?”
出事那晚,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后来的事,都是听小五她们说的。
听说那晚圣女操纵毒物大杀四方后便消失了踪影,待她们找到圣女时,却见她怀抱着一把刀,早已精疲力尽、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而后,她们迅速撤离吟风山庄。可第二日,魔教圣女杀死江炽,又残忍屠戮江湖豪杰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她们心知这明寒城再不能久留,打算继续撤离时,圣女却苏醒过来,非要再进山庄寻找戚岚的踪迹。
好在山庄遭遇剧变后,也是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往日的巡逻守卫与森严戒备。而在江炽遇害之地,她们正好撞见了同样来寻人的江晚棠和帕夏,两人在震惊之中得知了梅无意姑娘的真实身份,也得知了昨晚发生的真相。
既然戚岚用霜华杀了江炽,那说明江晚瑛确实成功把刀送了过去,可如今刀在这,这两个人却都不见了。
更不妙的是,应无瑕从江晚棠口中得到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戚岚此前身中剧毒却能一直活着,正是因为有药蛊在体内救命。
可如今,药蛊已回到了她的手中。
……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应无瑕却不肯相信,可无论如何,她都找不到戚岚的踪迹。
那晚的大雨洗刷掉了所有的鲜血与污秽,好似,连那人存在的痕迹也给彻底抹除了。
想到这,临禾垂下眼眸,再次出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戚岚还不如五年前就真的死掉呢。”
帕夏一愣,有些惊讶:“什么?”
“我知道你与她是好友,这话可能听着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临禾抿了抿唇,认真道:“她活着,只会折磨圣女。”
她原以为那个名叫席婵的女人只是圣女找来的替身,谁知她就是真正的戚岚。可若她最终还是如此结局,那又何必死而复生?
“倘若她当年真的死去了,圣女熬一熬,总是能熬过去的,可偏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予她希望又希望破灭,不过一场空欢喜,何其残忍?”
第91章 地图
景州,丹阳峡。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
景州, 丹阳峡。
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矗立。晨光破晓时, 青灰色的飞檐被镀上一层冷冽金边,远望如浮于云海之上的天宫。
“铛”
随着山庄最高处的钟声荡开, 岩洞中的数座铸剑炉同时燃起熊熊烈火, 不一会儿, 灼热气浪便蒸腾而上, 染红了工匠粗糙的面庞。
清风拂过,身着黑裳的女人独自站在楼阁高处的窗前, 出神地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山庄。少顷,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通报:“庄主大人,武林盟其它门派的人都来了。”
沈长生嗯了声, 不冷不热道:“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挤满人影的闻风阁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沈长生俯身朝在场众人拱手一礼, 便提着衣摆从容落座于上首主位上,开门见山道:“久等了,想必各位也知道, 这次会面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商议如何攻打魔教吗?”
“是啊,”妙音阁的白衣女子接道:“再不济, 也要逼那魔教交出应无瑕,让她血债血偿!”
沈长生点了点头, 淡淡道:“确实, 半年前江盟主惨遭毒手, 更有数十位江湖同道命丧黄泉。应无瑕此女心狠手辣, 行事歹毒,实乃武林百年之罕见。此等血仇,自当血偿,不过……”顿了顿,她缓声道:“在找她算账前,有一件事,我觉得诸位应该知晓。”
“什么事?”
她看向安坐在不远处的江知秋,道:“江庄主,你来解释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知秋点点头,抬手向江姨示意。女人顺从地走到人群中央,道:“盟主死去当晚,盟主剑也一同被毁。但有一件事之前未曾告知大家,那就是我们在碎裂的剑柄中发现了半张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地图只有半张,但看其上残留的地名,应是西域没错。”
阁内顿时议论纷纷,半晌,有人迟疑道:“这……当真是藏在盟主剑中的地图?”
江姨回答:“当然,是我亲自取出的。”
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沈长生轻咳一声:“恐怕……大家也都想到了吧,那个流传已久的秘闻。”
“沈庄主说的是?”
沈长生眯了眯眼,道:“盟主剑,最初是百年前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传闻许寒枝身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写在一本秘籍中,随她一起葬于地宫,而开启地宫的钥匙之一,就是这把剑。如今看,剑确实是钥匙,或者说,剑面的地图就是钥匙。”
“你怎就确定这地图和许寒枝有关系?据你所言,这地图指向西域,可我听闻许寒枝是中原人呀!”
沈长生摇头:“许寒枝确实是中原人,可她少时却是在西域长大的。”
“这又是哪儿来消息?”
“各位忘了吗?我沈家祖上就是许寒枝的至交好友,要不然,这盟主剑是哪儿来的?”沈长生皱了皱眉,索性再次解释:“许寒枝死前,将佩剑托付了铸剑山庄初代庄主沈长和,自此,铸剑山庄就成为了这把剑的守剑人。再之后,武林盟创立,各门派掌门商议之后,决定将此剑改名为盟主剑,并奉为盟主信物,代代相传。”
说完,她向旁示意:“玉儿,把那副画给大家看看。”
曲怀玉嗯了声,将手中泛黄的画卷缓缓铺展开来。众人定睛看去,见画中绿意盎然、山清水秀,湖畔小亭中四位女子或坐或站,面容虽已因岁月侵蚀而模糊,但题注的姓名仍清晰可辨。
“沈长和、许寒枝、秦拂海......”有人低声念着,忽然咦了一声,疑惑道:“这最后一人的名字,怎么被涂掉了?”
沈长生摇摇头,道:“这画上其余两人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据我祖上日志记载,许寒枝虽生于中原,却自幼长于西域。如此说来,她死后葬在西域,倒也算合情合理。”
骚动过后,座中一位老者猛地站起身,胡须微颤:“所以,那传说竟是真的?!”
“传闻许寒枝剑法通神,已臻化境。若能寻到她葬身之地,得其真传,说不定也能体会世间武艺之巅峰……”
沈长生屈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清脆的声响顿时让议论声戛然而止:“诸位也别高兴得太早,眼下我们只有这半张地图。今日告知诸位此事,一是因盟主剑早已是我武林盟四派共掌之信物,其中隐藏的秘密理当共享。二来……”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也是想借诸位之力,寻得缺失的另半幅地图。”
“自然,得沈庄主信任,我们定全力配合!”
“好,那就说回正事。”沈长生话锋一转,肃声道:“这次会面,主要还是为了那魔女应无瑕。半年前那一遭,确实令我武林盟元气大伤,但若我们众志成城、同心协力,难道还怕擒不住她?”
“沈庄主的意思是?”
沈长生缓缓起身,俯身朝阁中众人行了一礼:“这几年,魔教新任教主看似比前几任教主都要通情达理,教中风气也收敛了不少,但那应无瑕既是被教徒奉若神明的圣女,又是她的亲生女儿,其所作所为,怎能不代表魔教所做作为?如今各派精锐皆已到齐,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前往蜀州。”她蹙起眉,一字一顿道:“此番前往,定要让魔教付出代价,还望诸位……做好万全准备。”
会面结束后,方才还拥挤的闻风阁陡然空旷起来。曲怀玉收好画卷,正待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站住。”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道:“师傅有何吩咐?”
“你要去哪儿?”
“铸剑炉。”
沈长生面色微沉:“有去那儿的功夫,不如好好练功。此次前往蜀州,若再对上应无瑕……”
曲怀玉打断她:“我自拼尽全力,不给师傅丢脸。”
女人不自觉蹙起眉:“玉儿……”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道声音:“沈庄主,曲少庄主。”
两人转身,见江姨推着江知秋缓缓走来,沈长生怔了下,面色恢复如常:“两位怎么还在这?不去休息吗?”
江知秋了一口气,道:“如今事情桩桩件件都堆到了眼前,哪儿还有心情休息?”
曲怀玉左右看了看,面露迟疑:“若前辈有事与师傅商谈,那我就不叨扰你们,先行退下……”
“,不急。”江知秋温和地看向她:“自上次一别,倒也有半年没见了。若不是那应无瑕闹了一遭,去年的武林大会,曲少庄主定会大放光彩。”
曲怀玉连忙道:“前辈谬赞!”
“说起来……曲少庄主那天晚上,好像不在庄子吧?”
曲怀玉下意识瞟了眼沈长生,才犹豫道:“那天晚上,我……确实不在。”
江知秋笑了笑:“我说呢,那晚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招,我那海棠馆挤满了伤员,死了快有一半……幸好曲少庄主不在,才逃过一劫啊。”
曲怀玉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低:“是有些幸运。”
一旁的沈长生却越听越奇怪,蹙眉盯着她,问道:“你那晚不在?你去哪儿了?”
曲怀玉睫毛一颤,不自觉抿紧唇。
见她不答,沈长生眯了眯眼,冷声道:“怎么,说不得吗?”
女人又沉默了会儿,才抬起头,直勾勾看向她:“我去和朋友见面了。”
沈长生一怔,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话语中隐含的深意,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江知秋倒是哦了声,饶有兴趣道:“见面?刚巧在那晚见面?你这朋友还真是你的福星……”
话还没说完,沈长生就硬邦邦道:“曲怀玉,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去练功,别待在这继续浪费时间。”
这话正合曲怀玉的意,她垂首应了声“是”,便转身匆匆离开。待她走远,沈长生才低头看向江知秋,不悦道:“你就别在这儿绕弯子了,你揪着玉儿,到底想问什么?”
江知秋淡淡一笑:“沈庄主倒是聪慧。实不相瞒,半年前的那天夜,除了应无瑕还有另一人在山庄捣乱。不过,在我派人除掉那人时,有个神秘人冒出来将她带走了。”
“你怀疑那个神秘人是玉儿?”
“毕竟那神秘人武艺非凡,看起来又很熟悉我庄内环境,而那晚曲少庄主确实不见踪影,我如此怀疑也是合情合理。”
沈长生哼了声:“放心,不是她做的。”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方才没有说谎。”沈长生转身离开,“至于盟主剑,也快铸好了,三日后前往蜀州应该能带上。”
江知秋微讶:“你铸剑山庄何时多了这么一个能人?碎成那样的剑都能修复如初?”
女人不答,衣摆拂过地面,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两日后。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青石板上,街头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正与包子铺的老板讨价还价,经过一番唇枪舌战,终于以少付一文钱的胜利接过了热腾腾的油纸包。
“瞧你这谈吐也不像穷苦人家,怎的这般抠门?”老板一边嘟囔,一边将铜钱扔进钱匣。
女子捧着包子轻:“此一时彼一时啊。”
她转身离去,指尖感受着油纸传来的温度,不由想起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那时候她享尽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可如今她却穷得两袖清风,浑身上下没几个子儿,只能精打细算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