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一声过后,雪亮的剑刃骤然爬满裂纹,咔嚓碎成无数碎片,江炽惶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
唰
刀光再次闪过,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男人的身体重重倒地,头颅咕噜噜滚到了泥水。
雨水很快冲淡了地面上的血迹,戚岚眨了下眼,手中的刀缓缓垂下。忽然,她身体一颤,佝偻着腰跪下来,口中涌出了一股鲜血。
“咳,咳咳……”
女人无力地垂着肩膀,仿佛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久久未动。直到江晚瑛沙哑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她才慢半拍仰起头,任由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垂落。
蛛网般的毒纹从她的眼周蔓延开来,几乎爬满了整张脸,连原本干净削瘦的下巴都被鲜血染得猩红。江晚瑛凝视着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咬紧牙关,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剑。
跪在她身前的女人依旧毫无反应,气息微弱,宛若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
江晚瑛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僵立良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中的剑,踉跄着后退几步,用双手捂住脸庞,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溢出。
“……”
戚岚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重又低下头,将手掌撑在地上,想要努力站起来:“无瑕……”
得去找无瑕。
得去找……
“嗖”
忽然,一道凌厉风声划破雨幕,细长的黑影如毒蛇般疾射而来,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钉入地面。
戚岚面色骤白,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重重倒了下去。江晚瑛睫毛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在原地,一脸木然,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第二支利箭已破空而至。江晚瑛打了个激灵,惶然回头,却已来不及躲闪,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碎银从旁飞射而出,铛地一声击飞了利箭。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一手提起戚岚,另一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愕然地瞪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陡然一轻,双脚离地。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神秘出现的人便已带着她二人一起一落,迅速没入深林,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啧。”
雨中,隐藏在暗处许久的江姨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对身旁的随从说道:“去告诉三小姐,所有的威胁都已清除,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随从犹豫了一下:“可是……江晚瑛她……”
江姨不屑地哼了声:“那个废物,就算活着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总归,江炽已死,戚岚也已死,这吟风山庄以后就是三小姐的了。”
随从皱了皱眉,又问:“可方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我们还不清楚她的身份……”
江姨思索片刻,道:“那人确实可疑,但今晚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附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查。”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紧蹙,“对了,那群江湖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赤霄令放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没赶来?”
随从连忙低头:“属下这就去查看。”
脚步声匆匆离去,女人撑起伞,不经意向外扫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怔,缓步走到江炽的尸首旁,从他身边捡起那把碎裂的盟主剑剑柄。
在剑柄中间的夹缝中,隐约露出一角极薄的羊皮纸。
她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缓缓展开。雨水打在上面,却未能模糊其上的纹路,看起来竟像是地图。
但,只有半张。
想了想,她将羊皮纸收回怀,转身离开。
大雨依旧倾盆,不久,又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宁寂。
应无瑕呼吸急促,方一看到男人的尸首,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可此处并没有第二个人影,只有一把躺在地上的长刀,她心头狂跳不止,慢吞吞走上前,低头查看江炽的死状。
脖颈的切口干脆利落,伤口边缘却有些发黑,如同炎火灼烧。
炎刀。
她骤然回神,红着眼睛向四周张望:“戚岚……戚岚!”
“戚岚!”
如瀑大雨淹没了她的呼喊,女人身形踉跄,泪珠随着雨水大滴大滴落下。
渐渐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变得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她弯腰跪在泥水中,捡起那把安静躺在地上的银白长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映出冷冽的光,却再也寻不到主人的踪影。
应无瑕垂下脑袋,紧紧将刀抱在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戚岚……”
西域行
第90章 空欢喜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说起。”茶馆中的说书人轻摇纸扇,以他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说起。”
茶馆中的说书人轻摇纸扇, 以他惯用的开场白娓娓道来:“原本是五年一度的武林盛事,却因前任盟主江炽的惨死而蒙上阴影。江炽身首异处,而与他一同丧命的, 还有数十名江湖豪杰与吟风山庄弟子!至于凶手是谁,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 正是五年前横空出世, 劫走盟主剑, 又在半年前忽然出现在吟风山庄的魔教圣女应无瑕!”
他轻啜了一口茶, 继续绘声绘色地讲:“据说那一晚,暴雨如瀑, 电闪雷鸣,应无瑕杀害江炽后, 竟还在数名武林侠士面前耀武扬威!在她的催命笛音之下,万千毒物倾巢而出, 无孔不入, 直将那吟风山庄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若非江知秋及时派遣海棠馆的大夫们前往救助,恐怕……当今武林的翘楚们, 早已在那晚全军覆没。”
“时至今日,若问起这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是谁,恐怕无人不答‘应无瑕’的名字。”说书人摇头息:“数年前, 老夫曾预言,若此女再成长几年, 必在江湖中掀起血雨腥风。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啊”
茶馆内人来人往, 却无人驻足倾听他的故事。想来这半年来, 众人已对此耳熟能详, 连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武林大会被迫中断, 新任盟主自然也未能选出。如今,武林盟元气大伤,群龙无首,若魔教趁机发难,只怕这江湖……将迎来一场剧变。”
终于,有人出声问道:“说起来,那应无瑕现在身在何处?”
说书人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她啊……自那夜之后便销声匿迹,恐怕,早已返回苗野了。”
明媚春日中,雀鸣清脆,草木葱茏。
女人沿着山间小径拾级而上,不多时,一座隐于竹林深处的小院映入眼帘。她停在门前,抬手敲了敲,片刻后,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啊?”
连霁应道:“是我。”
门扉吱呀一声开启,临禾那张脸探了出来:“您来了,我这就去禀告圣女……”
“不必了,”连霁打断她:“我来找她,还用得着你通报?”
话音未落,她已迈步踏入院中。临禾慌张地“啊”了一声,连忙关上门追了上去:“连师傅,圣女……圣女有事在忙,不喜旁人打扰……”
连霁眉头紧锁:“我是她师傅。”
她不顾临禾的阻拦,径直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把推开了正屋的房门。明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连霁环视一圈,却未见到应无瑕的身影,只听得角落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循声望去,才发现蹲坐在阴影中的人。
应无瑕身形消瘦,浓密长发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如河流般蜿蜒铺洒在地面上,而那奇怪的声响,正是从她手中传来的。
连霁下意识朝她走去,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向一旁。她垂眸扫了眼,发现那是个木刻的小人,而除了她方才不小心踢开的那个,地面上还散布了数十个类似的木偶。
连霁一怔,弯腰捡起一个,那木偶看不清面容,却身形扭曲,嘴巴大张,仿佛正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发出无声的哀嚎。
连霁心头一跳,猛地攥紧木偶,严厉道:“应无瑕!”
角落的女人恍若未闻,依旧握着短刀,慢条斯理地雕刻着手中的木头。连霁咬了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无瑕,你在做什么?”
应无瑕动作一顿,刀刃在木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过了会儿,她缓缓转过头来,长发自脸庞垂落,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碧眸:“师傅,你来了。”
连霁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无瑕。”
“师傅来,是有什么事吗?”
连霁的目光落在她因久不见光而愈发苍白的脸庞上,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忘了吗?”
应无瑕歪过脑袋,慢半拍道:“是吗?”
“你娘特意腾出了时间,今晚要亲自下厨为你庆生。”连霁柔声道:“无瑕,随师傅一起过去吧。”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
连霁蓦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取走她手中的短刀,又扶着她站起来:“临禾。”
一直站在门外的临禾连忙应声:“在!”
“把这屋子收拾一下,窗子也打开,透透气。”连霁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偶,迟疑道:“还有这些木偶……”
“烧了吧。”应无瑕忽然开口。
连霁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该烧掉……”
然而,不等她说完,应无瑕就接着说道:“临禾,这次的木头不好,再去买些回来。”
临禾一愣,傻傻地站在原地,无助地看向连霁,应无瑕不见她回应,不禁偏过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临禾?”
连霁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木头做什么?”
“师傅不是看到了吗?”女人依旧平静,“我最近,对木刻有些兴趣……”
“到底是兴趣还是折磨?”连霁声音愈沉:“你娘告诉我,你自几个月前回来后就一直无法入睡,常常夜半惊醒。所以才让你住在这静养,我还以为你在这会好一些,可你却在,却在做这些……”她顿了下,语气中带了几丝疼惜,“无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你,这并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忽然嗤笑一声:“师傅又怎知我在想什么?”
连霁蹙起眉,转头看着她。
女人阖上双眼,轻道:“是啊,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但最初,我本不必刻意招惹他们。”
“我活了二十多年,剑下亡魂无数,却从不觉得有什么错,因为那些人都该死。可这一次,是我主动挑动了事端,是我主动取走了他们的性命,还是用如此残忍的方法。”她微微歪头,唇角泛起一抹苍白的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后悔,就算日后堕入无边地狱,那也是我应得的。但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可到了最后,我却找不到她。”
她手指渐渐收紧,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为什么……我会找不到她?我杀了这么多人,难道都只是无用功吗?我白白造就如此杀孽吗?”
连霁下意识去抓她的肩膀:“无瑕……”
应无瑕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后退几步,眼底漫开一片猩红:“凭什么?凭什么她能一走了之?凭什么她能抛下我独自承受?若我要下地狱,她就得陪我一同下地狱!若我要承受痛苦,她就得与我一同承受痛苦!可她却不见了,她怎么能不见?!”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厉声道:“你们都说她死了!可她有什么资格死?我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了,绝不会被她骗第二次!她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
啪嗒
一滴泪从女人眼眶滑落,坠入尘埃。
庭院内不知何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簌簌,林叶摇摆。连霁望着她颤抖不止的身躯,良久,轻道:“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救她。”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要……”
忽然,微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连霁怔了下,回过头,却对上应无瑕含泪的眼眸。
她张开唇瓣,哽咽道:“不要……”
日落黄昏时,临禾端着清淡的饭菜,敲开了院落不远处的另一间小屋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