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童回过神来,勉强撑着眼皮来看她,“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迟小满小声地说。
她把陈童坐了一会就发凉的手握在手里,哈着气,给她捂暖,也催促她,“你快睡觉。”
陈童没有说话。她精力不济地靠在她肩膀上,可能已经很累,却也回握她的手,紧紧地捏住,哑着声音说,“原来浪浪的名字叫王恩情吗?”
“嗯。”迟小满把下巴埋在自己厚厚旧旧的外套里面,“她不喜欢被叫王恩情。”
“但是改名字要户口本,她一直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所以一直让我叫她浪浪。”
陈童安静一会,问,“为什么是浪浪?”
“不知道。”迟小满摇头,很困难地对过往记忆进行回想,“她觉得这个名字太苦情剧了。她说她想演武侠片。”
她发了一会呆,又说,“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武侠片吧。”
“或者是想要让自己在别人嘴巴里面听起来活泼一点。”
迟小满解释,“所以才每次都会有事没事都跟我吵架。”
陈童点点头。
迟小满也不说话了。
这是间建成年代已经很久远的医院,里面不大,被围墙围起来的住院部和门诊部,都只是不超过六楼的矮平房,从外面看上去水泥是灰黑色,里面是发着黄的白,楼层高度很低,压得人透不过气。她们没有太多经验,每次出点什么事情,基本都是在这家最近的医院。
两个小时前,迟小满急匆匆背着晕过去的浪浪走进来,那个时候抬头看到已经坏掉的医院灯牌,她希望浪浪生的病,是这家医院就可以解决的。
医院的走廊涂着白色的漆,灯光很亮,亮得很刺眼。有辆担架被急匆匆地推着路过她们面前,上面的病人痛苦地呕吐着。
呕吐物像她身体角落里面藏着的另外一颗心脏那样跳出来,激动而鲜活地砸到迟小满脚边。
迟小满缩了缩脚,帮陈童提了提肩膀上的外套,也揉了揉她的肩膀。
陈童的呼吸很慢,体温很热。她有些困难地抬手,过来捂了捂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浪浪会没事的。”
迟小满躲在陈童为自己营造的黑暗世界里,眼睛不再被惨白的灯光刺着,好受很多。她吸了吸鼻子,用很小的声音说,
“嗯,她可能就……”
往陈童肩上躲了躲,“就只是上火。”
-
这个检查的时间做得很久。
被推出来的时候,浪浪已经有力气说话,她脸上的血也被处理了一大半。
看见迟小满和陈童都发着愣。
她冲她们咧开嘴笑了笑,“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死。”
“别乱讲话。”迟小满扶着她的床,声音很低,“都让你平时不要随便说胡话了。”
“行吧。”浪浪叹了口气,又努力掀开眼皮,去看陈童,“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回去好好睡个觉,明天还要去香港呢。”她劝陈童,“我这边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陈童摇摇头,“时间还早,我在飞机上睡也可以。”
浪浪皱皱眉。
“你不要说话了。”
迟小满抿唇,“等你打完针好一点,我们一起回去。”
浪浪突然停下来。
她没有和迟小满斗嘴,沉默间被推进病房,很久,对她们笑了笑,有气无力地点头,
“行,一起回吧那就。”
-
医院晚上只有急诊。
浪浪被推进急诊科的病房留观。
医生说给浪浪开了些消炎药。
迟小满紧紧拿着处方单,跑去缴费,拿到瓶装吊水之后,她特意留意,发现开的几瓶都只是很简单的葡萄糖,和消炎的药水。
她稍微放心下来。
拿着几瓶吊瓶。
急匆匆地找急诊护士给浪浪扎针。
等针扎进去,冰冷的液体输入浪浪蓝色的血管里面。
迟小满给她找了个枕头,垫在她的头下面,看见她黄色的玉米须已经只剩下发尾一点点。
突然说,“你怎么这么久也一直不补染?等过些天,我请你吧。过年做个新头发。”
“行啊。”浪浪笑着说。她脸上的血已经被陈童完全擦干了,“这次我要染个酒红色的,最近好流行这种。”
“可以。”迟小满点头,觉得浪浪的脸色比之前好一点,
“我陪你一起染。”
“行。”浪浪没和她争。
打了个哈欠,“迟小满,我困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给她掖好被子,发现陈童没在病房里面,拿着医院的一次性透明水杯打算出去给浪浪接点热水,走了几步,就在旁边的急诊室急救的房间里面,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和陈童。
充斥着医疗器械的小房间里面,陈童背直直地坐着,手里还拿着给浪浪擦血的纸没来得及扔,下巴绷得很紧,表情看上去很迷茫。在迟小满面前,陈童一直是那个大人角色,她很少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医生说了几句迟小满听不清的话。
陈童停顿很久,点了点头。然后医生叹了口气,起身去整理病床。
陈童回头,看见在她身后呆呆拿着一次性水杯的迟小满。
第一次,她没有在看见她的时候对她笑。
灯光惨白。
她们在门里门外对视。
很久。
迟小满发现自己手里的一次性水杯皱成一团。
陈童走过来。
她还在咳嗽,脸色很白,脸上也出了很多汗,像是难以支撑这几步路。
然后,她把迟小满手里紧紧攥着的水杯拿出来,和自己手上擦血的纸一起,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很久,说,
“小满,我们两个先聊一下。”
-
走廊很多人来来往往,她们并着肩,坐在蓝色连排椅上。
地板上刚刚还有那个病人一路从这里到检查室的呕吐物。但现在已经被收拾掉,路面重新变得光滑程亮。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似乎就是这样,很轻易就被抹掉了。
陈童说刚刚医生找她去把情况说清楚,说浪浪真的患有很罕见的遗传学基因疾病。只是死亡的几率不是百分之三十。
还说这种病很痛的,会让浪浪在每个夜晚都像是带着扎在血管里面的一千根针睡觉;也会让浪浪做每一件事都要从身体里面挤一滴血出来一样。
她不知道浪浪是怎么一声不吭熬过去。
“那是多少。”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陈童停了很久,说,“超过一半吧。”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童过来握她的手。
她们两个的手都好凉,像被从屋顶上冻得掉下来的雪。
然后迟小满说,“可是浪浪明年就三十岁了。”
陈童张了张唇。
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很久,才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迟小满今年长到二十岁,还从来没有真正面临过身边人生大病的情况。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流眼泪。只是在沉默很久后,很茫然地看着陈童的眼睛,问,
“所以陈童姐姐。”
是很真心想要得到答案,一个让她现在可以按照指令遵从的答案,
“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童看着她,慢慢地说,“医生建议我们去别的医院,至少要先住院。”
迟小满颇为迷惘地眨了眨眼睛,“那别的医院能治好吗?”
陈童不讲话了。
医院的空气里泛着消毒水的气味,很多病人很多家属从她们身前经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另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超过一半的死亡面前对视,没有人能真正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
一个比她们都大好几岁的、今年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扶着吊瓶架走出来,披着厚外套,停在她们面前叹口气,
“怎么我说想喝点热水还没有人理我的?”
迟小满抹抹自己很干很痛的眼睛,“我去给你接。”
她匆匆忙忙地去接热水。
浪浪便也没有进病房,只是在陈童旁边坐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慢慢地说,“上次我拍的照片还没洗出来呢。陈童,你去香港洗出来,再带回来给我们吧。听说那里洗的照片和这边不一样,会很好看。”
陈童看着她,低声喊她,“浪浪。”
浪浪不讲更多。
迟小满端着热水回来,很小心地递给她,“我给你兑了些凉的,你可以直接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