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迟小满仍然觉得陌生。
好一会。
她才缓缓分开自己冰冷僵硬的双唇,艰难开口,
“我,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停了一下。
语气平铺直叙,
“她没有亲人?让你一个朋友在重症之前照料她?”
“我……我就是,就是她的亲人。”迟小满竭力解释,
“其实,其实差不多的。”
对面的人点头,没有再进行质疑。顿了一会,问她,“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跳楼吗?”
房间里面很冷,迟小满可能是太冷了。她有些听不清对面警察说话,也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打开,再被很生硬地塞进去很多冰冷坚硬的雪粒。她无法说话。
于是对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他转头,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再来一个一个问题问她,
“你觉得她是会突然自杀的人吗?你清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这个时间点她一般在做什么?和平时有没有什么出入?”
“今天她有没有说让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说的话,或者是做任何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做的事?”
“在你下楼之前,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疑似告别、或者是交代后事的话,或者是动作?”
“那前几天呢?你有没有察觉到她不对劲?或者是认为她有自杀的念头?”
……
耐心的语气,没有催促。
但迟小满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脸上的沟壑很像是很多条黑色河。她凝视着河,河也凝视着她。
她觉得眼睛痛。
揉了揉眼睛。
“这样,你稍等一下。”这条黑色的河对她说。
迟小满只好停手。
于是河淹过来,淹过她的口鼻,淹入她的心肺之间,将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泡在刺鼻腐烂的液体里面。
“嘭”
门被打开了。
迟小满勉强去看。
是一个女人。
不是陈童。
也不是浪浪。
女人穿着警服,让她面前的人走开了,然后自己坐下来,看了她一会,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才慢慢对她说,
“抱歉,刚刚我们那位同事的问话不太恰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用回答这些问题。”
她微笑着对迟小满说,“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过两天休息好,再来做笔录。”
迟小满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警察不说话。她看着她。
可能灯光太刺眼,白得像雪。
迟小满回看了一会,就已经无法忍受。她抬手,只是想要简单地揉一揉眼睛。
然后。
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房间里,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很艰难地撑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上连着一根很细很细的输液管,和浪浪这些天手上连着的很像。
迟小满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发呆。
好一会。
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过来,面色和蔼地告诉她,
“你醒了?”
“发生什么了?”迟小满很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是天使。很小的时候,迟小满认知到这一点,从此对此深信不疑。那天使可以告诉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你在警察局晕倒了。”天使提醒她,“但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情绪消耗太大,给你打了点葡萄糖,你要是感觉好一点,缴了费就可以走了。”
迟小满点头。
“对了。”天使继续和她说,语气有些犹豫,“你朋友……”
“我朋友?”迟小满疑惑抬头。
“王恩情是不是你朋友?”天使这样说。
“对。”迟小满木讷点头。
“她已经确认死亡了。”天使把她碎掉屏的手机递给她,对她说,“警方确认是自杀。可能之后还会联系你去做笔录。”
“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联系她的家人,过来帮她开死亡证明,以及及时将遗体运走。”
原来人死之后还需要做这么多事。
非正常死亡需要去警局问话,需要给出是自杀、而非他杀的证据。
确认死亡之后要开死亡证明,要联系人过来运遗体……
最后才是葬礼吗?
迟小满攥着自己黑屏的手机,很迷茫地坐在病房里面想。
浪浪……
真的死了吗?
没有了吗?
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浪浪了吗?
迟小满仍旧对此没有太多实感。
也不知道自己理应露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
迟小满从病房走出去,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缴了费。
没有按照医生说的,去给浪浪开具死亡证明,也没有去看遗体。
本来是要上去的。
但她走到浪浪的病房门口,对着白色的、沉默的墙面发了很久的呆,不明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察觉浪浪的不对劲。
于是也没有走进去。
迟小满下了楼。
走出住院部。
走出医院。
踩着松软的、崭新的雪。
很久。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只是想要安静一点,只是想要逃开一点。晕过去前她被催促着对昨夜进行一遍又一遍痛苦的回忆,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任何一个细节。
为什么是冬天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色的世界。
冬天为什么会这么长呢?夏天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不知不觉。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地面上已经被冻硬的雪块。
冰冷雪块溅到小腿,刺骨冷冽。
迟小满在恍惚间抬头。
才发现自己快要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关了门,也贴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告示,说面馆要休息到元宵节过后,祝愿老顾客新顾客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迟小满站在拉下去的卷帘门面前,在冰冷的空气里面发了很久的呆,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已经快要到新年。
只剩两天了吗?
她站在熟悉的幸福路,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却突然很想要吐。
于是用冻到僵硬的掌心扶着冻手的电线杆,很艰难地佝偻着腰,痛苦地呕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白色气体。连液体都没有。
她呕吐着自己身体里面被黑色河水浸泡过的一切。
很久。
她努力直起身,感觉自己像一支不灵活的、被很生硬地掰成一百八十度的圆规。
“迟小满。”
有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喊她。
迟小满惘然间在四周看了看。视野模糊,好像黑色的河水还没有从她体内完全流走,甚至在她身体里面发出很漫长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