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和陈童这样一直走下去。
“等病好一点,我就去打工了。”想了一会,迟小满在陈童背上说。
“好。”陈童没有反对。她走得很慢,可能是很辛苦,所以没有力气说话。呼吸也有些乱。
“等我好一点,陈童姐姐你就去拍电影。”好像又下雪了。雪飘下来,落到眼睛里,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说,“不要担心我。”
陈童踩着雪,慢慢走了几步,还是说,“好。”
这个答案让迟小满觉得安心。
没过多久。
她就趴在陈童肩膀上,再次沉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好几天。
这场病把她折腾得很惨,后来几天几乎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照顾病人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要时时刻刻给她测体温,要看她吃不吃得下东西,要给她处理吐出来的呕吐物,要忍受她在昏睡时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和孤独……没有人比迟小满更清楚这一点。
于是在昏睡期间。
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浪浪临走之前,两次和自己说对不起。
因为想说的每一句话。
后面都隐藏着一句对不起。
没有在你回来之前照顾好浪浪,对不起。
没有在这个冬天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给你带来的痛苦多过于开心,对不起。
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对不起。
没有让你这个新年过得好,对不起。
不敢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怕说出口之后这些事情会永远都过不去,因为怕以后看着你的眼睛都会想要说对不起,因为怕你真的觉得我一点本领都没有,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变成平等的恋人,所以更加对不起。
……
这三个字就像这场高烧,在迟小满脆弱不堪的身体里面反反复复碾过去。
不想说出来。
所以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
频率越来越高。
于是。
在稍微好一点的时候。
迟小满说自己要去一趟学校,悄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点点钱,和在菜市场买的一些菜,捞起袖子准备给陈童做拔丝红薯。
陈童本来不想让她做。但可能是看她真的好很多,也看她对这件事很兴奋,便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她没有在发烧,便随她去,也在旁边帮她的手。
“怎么突然想起做拔丝红薯?”陈童问她。
“新年嘛。”迟小满病久了,脸色有些白。但她还是笑,“之前年都没过成。现在总得吃点甜滋滋的东西,这一年才会好过。”
“嗯。”陈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对。”
“对了陈童姐姐。”迟小满一边给红薯削着皮,一边不太经意地说,“我给你买了机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着脸,完全没有去看陈童。所以也不知道陈童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陈童在这句话后沉默一会,轻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的?”
“嗯……就是三天后飞广东的嘛。”迟小满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工,但我这几天还是在想,毕竟是新年嘛,去年又和你妈妈借了钱,所以你陪你妈妈回去过个年也比较合适。”
“而且这几天她不是一直在打电话催你回去看她吗?”迟小满语气轻松地说,“正好你回去看她,陪她在正月待几天,晚点就可以直接飞香港去拍戏了。”
陈童安静一会,“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
迟小满动作突然停下来。
陈童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了一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不动,便去看。
刚刚那句话后。
迟小满不小心削到手,鲜的、红的血冒出来,流成一条线,滴落下来。
但她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处理,而是愣愣盯着那些血发呆。
陈童很冷静地走过去。
把她手上的红薯芯拿下来。
又带着她在水下冲着伤口。
伤口的血慢慢溢出,和水融合在一起,流进漩涡。
慢慢变淡。
迟小满也渐渐回过神来。
她冲陈童弯起眼睛笑了笑,“奶奶给我的压岁钱。”
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用力,多勉强,多奇怪。
陈童看她一会,低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她给她处理伤口。
暂时没有创可贴,只好等她的手冲到不出血了,给她用纸短暂地包着,然后对她说,“你先别碰水了,等会我们出去买创口贴。”
迟小满乖乖坐下来,“那拔丝红薯呢?”
准备好的食材还只削了红薯皮,其它的都没有动,一片狼藉地放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陈童很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些食材很久,才揉了揉眉心,慢慢地说,
“迟小满,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走?”
迟小满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会,才盯着她身上被蹭了些灰的大衣,比较困难地说,“因为北京的冬天很冷,你是广东人嘛,肯定不太习惯……”
“不是说还会有下一次拍戏机会吗?”陈童侧脸看她,眼神在光影里看起来模糊不清,“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你身上,和我身上,就不一样呢?”
迟小满怔住。
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觉得陈童的说法不太对,便很艰难地分开双唇,“但我不会走啊。”
她对陈童说,
“因为你去拍完戏,我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天出了太阳,有一点点阳光晒进来。但出租屋里面还是很冷。
迟小满对注视着自己的陈童笑了笑,“不是吗?”
陈童没有回答。
“陈童姐姐。”
迟小满只好再喊她。
她把自己受伤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低眼看她们分得很开的影子,轻轻地说,
“如果,如果换成是浪浪,浪浪还没走的时候,我肯定就会和你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的。”
“但浪浪就是这么走掉了。”
其实浪浪已经离开好几天。但这是迟小满第一次说出这个事实,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觉得心口很痛,于是不得不抠紧膝盖,才能让自己在尖锐痛觉中维持清醒,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而且到走之前,她都没有拍成自己想要拍的电影。这很可惜,因为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存在着很多我们没有办法决定的事情。”
“拍电影的机会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就像……就像浪浪的离开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说到这里,她对着在阳光下坐着的陈童微笑,“所以这其实和我之前的话并不矛盾。因为你去拍电影,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
迟小满很小心翼翼地去握陈童的手,也轻轻对她说,
“但是演电影女主角的机会,真的是错过,以后就很难拥有了的。”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你长到这么大才发现的、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就一定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好吗?”
-
迟小满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冬日的出租屋内并不明亮,但陈童还是可以从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到她为这段关系所做出的努力,以及所尽力表现出来的成熟。
迟小满就是这样长大了。
在陈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其实陈童并没有被迟小满这段话所说服。因为第一次离开,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当时后悔,还能用“正确”来说服自己。
而现在……
陈童并不清楚
如果自己再次离开,错过的、没有看见的是否会更多。
可能她在这段关系中的成长,突然延缓在迟小满身后。情感上,她不想要离开,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这是迟小满想要的。
她想自己可以尽量满足。
阳光普照,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说,
“好。”
于是迟小满的脸上出现那种肉眼可见的轻松表情。她很长很长地舒出一口气,绷紧的背脊也彻底松懈下来,好像是解决了什么很大的难题。她对她很用力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在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拔丝红薯。”
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仍旧苍白憔悴的笑脸,陈童发觉自己并没有太多愉快核,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如释重负。
好几个晚上。
陈童看着迟小满因此而感到放松的睡脸,都无法将事实认定为去拍这部戏,就是她们中间最大的困难。
更无法因此感到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