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樾侧脸,看她一会,对她笑,“没关系。”
迟小满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
但摄影师已经在催促。
于是她抿住唇,没有再讲话。
“来,该擦眼泪的把眼泪都擦了,大家现在笑一笑啊!”摄影师这样说。
于是几排人齐齐整整地笑出来。
“咔嚓”
照片定格。
没有倒数三二一。
很久以后迟小满打开这张相片,会发现这上面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生动。
蓝天白云下。
芳姐扶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另一只手很亲热地挽着方阿云。
方阿云有些不习惯芳姐的自来熟,便只是有点拘谨地站着,但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她的另一只手被迟小满紧紧牵在手中。
所以定格的那个瞬间,她维持着稍稍侧脸的趋势,目光好像是在看着旁边的迟小满,又有点像在看陈樾。
迟小满一只手紧紧牵着芳姐,另一只手抱着鲜花。她的肩膀和陈樾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她在笑,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弯起来,被太阳晒着眯成月牙。
陈樾的肩膀和迟小满的抵在一起。她微微侧脸,好像也在注视着迟小满。不过脸上的表情很显然在笑。她站得很直,唇角扬得很高。
沈茵站在陈樾这一边,她歪着头在关心旁边的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秒钟很匆忙地看摄像头,笑得很仓促。
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瞬间,突然很用力地揽着沈茵的肩膀,她可能是第一排的人里面笑得最开心那一个,也可能是眼睛看起来最红最肿的那一个。
“咔嚓”
合照结束。
道具撤走,人群和机器逐一散场。
芳姐扶着肚子,被大女儿搀扶着上了车,上车之前还是像之前那样,往迟小满手里塞了两颗扁扁的糖果,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杀青了,多吃点糖。”。
沈宝之拖着沈茵上车,在关车门之前,对迟小满和陈樾说,“晚上杀青宴见”。
陈樾看着她们的车开远,然后抱着鲜花转头,看迟小满,
“晚上杀青宴见?”
“嗯?”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旁边的方阿云,有些犹豫地说,“我再看看吧。”
“好。”陈樾点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她,也跟着旁边的小棋一起回到车上。
杀青结束,每个人都需要从这场电影中抽离,走向不同的方向。
迟小满很喜欢电影
是因为电影可以让很多个鲜活的、生动的人聚在一起,共同为某一个镜头努力。
也是因为,电影会在开始和结束时都有个确切的仪式,提醒这个人来了,宣告这个人走掉了。中间会有排期表,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场景,都会有着很清晰的倒计时。
这一点和人生不太一样。
因为人生就是
这个人来了,这个人又走了。不会有任何提醒和仪式。
人来人往,迟小满注视着陈樾慢慢上车,在原地站了一会。
转头。
她看见方阿云在目光柔柔地看着自己。
低了眼。
习惯性地笑了笑,“我没有事。”
方阿云耐心地看她一会,摸了摸她慢慢红掉的眼角。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没有关系,不要害怕。”
“嗯。”迟小满笑笑,“我知道阿云阿姨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方阿云看她一会,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迟小满!”
身后传来声音。
迟小满回头。
有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捧着一束鲜花,模模糊糊地看着她。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在看清女人的模样后,突然觉得很诧异。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拽紧方阿云的手,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先把方阿云送上车,然后自己再迎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目光走过去,轻着声音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好歹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都不能来看看你吗?”女人冲她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鲜花递给她,“喏,杀青快乐。”
片场人多眼杂。迟小满抿着唇,还是把花收下来。
“我正好这几天在香港,听说你们电影要杀青的消息,来看看。”宋莺莺看她把花收下,停了一会,才开口,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认识你。”
“把你从大马路上捡回去的时候,你就问我如果和我签约,可不可以拍电影……”
“现在你想要的电影终于拍成了。”她对迟小满说,“恭喜。”
“但是你骗了我。”
迟小满盯着她的眼睛。
慢慢地说,“你当时骗我说,只要签约,就有机会。”
“我没有骗你。”很多年过去,中间发生很多事,两个人的身份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简单。宋莺莺站在迟小满面前,还是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时一样,语气直白,没有太多掩饰,“如果当时没有和我签约,你不会再留在北京,现在也没有机会在香港,收到那么多人的鲜花,和杀青快乐。”
迟小满抿紧唇,“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宋莺莺看她一会,挪开目光,
“当然,如果当时没有和你签约,我也不是现在的我。这么多年,你确实是比我手底下其他艺人听话多了,不闹绯闻不偷税漏税……说到底,我也没想过你真能把这电影拍出来。”
迟小满皱了皱眉。
宋莺莺偏脸看她,笑出声来,“放心,感谢的话我没有想和你说,你听了也会觉得恶心。今天也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毕竟以后大家在圈子里都是合作伙伴,好聚好散,就别总觉得我会在你背后干坏事了,也别总是担惊受怕,我没有这个时间。”
迟小满不说话。
宋莺莺没有说更多。
她朝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挥了挥手,本来要走,但在上车之前又回头,眯着眼睛对她说,
“还有啊,别以为成了自由人就皆大欢喜了。要拍电影,这条路你还要走很久。”
尤其随意的语气,“以后多留个心眼吧。”
-
怎么也想不到宋莺莺会突然出现。
某种程度上,这个女人从出现在她生命的第一秒钟开始,就散发着不简单的气息。
只不过九年前,迟小满性子单纯,一心一意只想要把浪浪的电影拍出来。
遇到宋莺莺时她处于走投无路的阶段,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分辨对方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其中是否会隐藏着她看不到的弯弯绕绕。
九年时间,她们的合作说不上顺顺利利。但也正是因为宋莺莺,迟小满认知到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想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就需要在此之前先付出代价。
而九年后迟小满也学会,对于宋莺莺说的每个字,都要始终维持警惕心。也因为宋莺莺的出现而产生恍惚,突然明白,她的人生好像正式进入下一个阶段
和宋莺莺结束合作关系,以后不必再为此感到忧心,也不必再和这个人有太多联系。
在她生命中贯穿了十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迫切想要拍出来的《霓虹》,这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电影今天在香港杀青,不出意外,剩下的部分可以安全收尾。
下一步该做什么?
迟小满忽然之间想不出来。但宋莺莺的出现,不仅让她对未来感到恍惚,也让她回到酒店以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宋莺莺时的场景。
也再次想起
她和陈樾分了两次手。
电影拍摄期间,她可以暂时摒弃迟小满的身份,当自己是导演,是出演李小鱼的演员,她和陈樾之间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要为《霓虹》,为角色让步。
但现在电影结束,小鱼和树的故事结束。她要重新做回迟小满自己。
要做一个怎么样的迟小满?
做一个怎么和陈樾相处的迟小满?
是再次含糊应对,将她们认定为很简单的合作关系,在之后的上映、宣传中和陈樾维持着小鱼和树的默契……还是会在电影彻底结束后,像过去的九年一样去相处?
以后她们还会是那个样子吗?
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北京,遥遥相望,一年来也难得见一次面。
还是说……
以后,迟小满也能在很多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提起陈樾的名字?
这会是好的事情吗?
她们,以后会成为这个圈内的普通同事?还是会成为提及对方时为对方感到高兴的搭档?
迟小满想不清楚。
收工后她去看了看方阿云,陪着对方说了会话,才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突然觉得房间很空,大脑也很空,便蜷缩在床边,呆呆地坐着。
已经快要到夏天。
香港的气温很高,就算是坐在地面上也很温暖,不会像那间北京地下室的地板那么冷,冻到她后来想要站起来,都直接晕倒在地面。

